清爽君

差不多就是个硬盘党了(。

【周叶】浮生志7

短小一更,粗糙的过渡章节,准备进入夫夫联手打怪关卡(。

 

不化骨·其六

三人吃了晚饭,回到酒店小憩了阵,待到深夜降临,又排成了一列大大咧咧地走在海滩上。

“真是,”许博远的脚陷进了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明明下午还说什么公费旅游,结果晚饭就找了一家路边摊,搞得我现在肚子都不舒服了。”

“那是你太娇弱。”叶修走在最前面,“你看我和小周,吃了都没什么影响。”

“他根本没吃好吗!”许博远抓狂,“啊,说好的海鲜,说好的五星级饭店呢!我人生最后的晚餐你就这么敷衍我。”

一直沉默的周泽楷突然说了一句:“看。”

叶修和许博远随声看向海面。海滩上此时没有其他人,却也不显冷清。周泽楷所指的方向,隐隐约约透着红光,一团一团,小小的,一个晃眼就看不太清了。

许博远眯起眼,定睛一瞧:“天,它怎么越变越多?”

原先只是数团,结果由一生二,由二生三,不断向两端蔓延,形成了一条长链。

“这是日本的一种妖怪,在百鬼夜行里排行十一,”叶修上前几步,火链跟着退后了几步,“名字叫不知火。”

“像这样,是永远无法碰到它的。你进一步,它退一步。”叶修扭头对周泽楷道,“小周,上去秀两手。”

周泽楷“嗯”了一声,朝着不知火的方向前进。海风刮起了他长长的衣摆,周泽楷一步不停,走过了水陆交线,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水面上。

他双手向后伸去,对着风衣的衣角一捞,有实体的布料便化作了黑气,氤氲在他的手心。当这两只手移至胸前时,两团黑气早已变成了两把左轮手枪。

“左手碎霜,右手荒火,”叶修很是骄傲地介绍道,“小周可是业内被称作枪王的存在啊。”

业内什么鬼……听起来和他们的奇葩工作一点也不搭。许博远在心里吐槽道。

周泽楷朝海面更深处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抬手就是一枪。这一枪发射出去的并非杀敌的普通子弹,而是一枚烟花弹。子弹冲向夜空,意指苍穹,到了半空忽地炸裂,迸发出耀眼的白光。许博远不及避闪,待回过神时,双目已经被强光刺激出了泪水,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真傻。”叶修睁开眼就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情景。

“你误会了。”许博远反驳道。可即使强光过尽,泪水也没有停止。

海面上一团团的不知火,受了那白光的吸引,竟真的朝周泽楷移动了。周泽楷的动作却不止于此,抬起左手对空放了一枪。这一枪爆发出的光亮比先前那一记要黯淡不少,至少以人眼直视不会有任何的不适。

“他这是要干什么?”许博远问叶修。

叶修高深莫测地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许博远看了一会儿,果然明白了过来。右手的荒火更换了弹匣之后,周泽楷就是左右手交替的连续射击。看似是对空胡乱放枪,但实际上每一枚子弹飞出的距离都是相等的,每两枚之间的间隔也大致相同。这些名为不知火的小妖怪按着这些子弹的指引,跑到了不同的位置。

“怎么会?”个中缘由就不是许博远能看懂的了。

叶修解释道:“不知火是妖怪,既然是妖怪,就一定会以阳气为食。小周打出去的子弹,带有微弱的阳气,对不知火这种小妖怪来说,是恰到好处的食物,所以它们会围上去,按照小周给它们设计的地方站好。”

“不管看了多少次,”叶修啧啧称奇,“还是觉得小周身为鬼君,能使用带有阳气的法器很了不起啊。”

看许博远听得一头雾水,叶修又进一步阐述道:“世有阴阳,法器自然也有阴阳之分。法器所染之气,非至阴即至阳,阴阳相克,注定了两种法器相悖。像我,作为人类,活人,就只能使用阳属性的法器,若是将阴属性的握在手中,一时半会儿还好说,真要用起来,怕是只能以身血祭了。但是小周,身为阴间的鬼君,本应该使用阴属性的法器,结果却阴阳两相通,大概是天地之间唯一一位两种都能使用的人吧。”

“他手中的双枪,可以填装任何一种子弹,而我们所使用的子弹,一般都是在普通灵物上加持自身法力以达到想要的效果——如你那日所见的玉髓,所以小周身上除了鬼君均有的至阴之气,还当有至阳之力。阴与阳结合的大道,竟是应在了一个个体身上。”

“哦。”许博远不解,“你和我说那么多干嘛?”

叶修愣了愣,笑着反问了回去:“是啊,我和你说那么多干嘛呢?”

周泽楷那边布阵完毕,不知火陆续围着他的身侧盘旋而上,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叶修抓住许博远的一只胳臂,千机伞伞尖朝下,轻轻一点地,淡紫色的鬼阵在二人脚底展开。同一时间,周泽楷脚边展开了另一个阵,两人自那阵心出现,只一眨眼的功夫,叶修便带着许博远从沙滩来到了不知火圈的中心。

“哇。”许博远赞叹道。

处在火圈中心看,远比在外面看壮观得多。小小的火团簇拥着三人,偷偷地在吹来的冰冷的海风里捎来几许暖意。隔着几十米看它们,是红色的看不真切,这会儿处在咫尺之间,可以看到它们一个个的,是红中带了点金黄,静中带了点跃动,好看得紧,又可爱得紧。

“真美。”许博远伸手摸了摸其中的一团。不知火向后缩了缩,却还是给他摸到了。

“许博远。”叶修拉着周泽楷走到一边,走到一步就能退出不知火圈的位置,“死亡并不是结束,接下来,你会有一段新的旅途。”

他这话说得毫无征兆,许博远的手指不由得僵了僵:“时间到了吗?”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叶修把千机伞扛在肩上,“如果你对报仇没有执念的话,就不必跟着了。早点到那边,报上我的名字,保准投个好胎。”

许博远沉默许久,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

“不知火会带你到阴间去,”叶修说,“一直走就行了。”

“这样……”许博远放下手,看向叶修,“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了吗?”叶修微笑着问。

许博远朝他鞠了一躬:“叶修,这几天,谢谢你了。也请你,帮我谢谢罗辑。”

再抬起头时,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准备好了。”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呢?叶修曾告诉他,当寿命回到罗辑身上,当被他们扰乱的时间流回到正轨,他这几天的存在会被彻底的抹去。即使他此时和父母亲友说了什么,即使他此时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待到尘埃落定,他们谁也不会记得。

他是死了,这一段旅程早就结束在了几天前。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死后做的浮生一梦而已。

千机伞张开,许博远听见叶修最后一句话是:“走好。”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当留。

再睁开眼时,眼前没了叶修,没了周泽楷,没了大海与沙滩,只有裹着他的不知火和许许多多和他一样行走着的人。

泪水在脸上恣意,许博远豪迈地抹了一把,向前踏出了通往新生的第一步。

 

准备回去搬砖,嗯……打算多修炼一阵再战(。


【周叶】机甲玫瑰(短,完)

注:文中怪兽量级和机甲猎人的部分设定借自M国13年的电影《环太平洋》

 

0

我们不知道这座“塔”是何时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

但是,每一个人都有清楚的认知,自它出现起,恶魔降临了。

 

1

“声纹扫描通过,指纹扫描通过,虹膜扫描通过。”

“序列号053034,id Yeqiu,准许进入。”

机械的女声响起,重金属打造的门向两侧滑开,轻巧得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A级区是研究重地,亦是军队首脑所在,除了上下班时间,门禁开启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不需要内部人员接应的就直接进入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然而纵是这样稀奇的事情,浸淫于学术的人们也没舍得停下工作回头看一眼。

来人唇间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带里,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偏生脊背又格外挺拔,端着几分不言而威的气魄。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如同孩童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两年未踏足的地方。

“欢迎回来。”冯宪君站在通道尽头的会议室等他,一见面就伸出了右手,仿佛面对的不是下级,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叶修取下唇间的烟,抬手握了上去。他素来喜怒不显于言表,但作为熟悉他的人,冯宪君能看到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这次第五量级的猎杀,兴欣功不可没。能从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人里拉出这么一支战队,了不起。”冯宪君夸奖道。

“哪里,主席你忘了队里还有沐橙和方锐。”叶修惯例毫不留情地拆台。这一次冯宪君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呵呵”了两下。

叶修把手收回来,不再含糊:“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找你有事。”冯宪君也收敛了满面春风的笑容,正色道。

“自然。”叶修把烟点燃了,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要是为了夸奖我的话,大不必把我拉到A区来,还为此解冻了我的最高权限。”

自两年前叶修受伤,失去了一叶之秋的控制权后,叶修手里的这张权限卡就差不多成了一张废纸。昔日斗神,黯然离去,所有人都不免哀叹惋惜。谁想此人安生休息了两年后,又驾驶着自创的机甲猎人闯入公众视野,还整出了一支草根战队,追着大大小小的怪兽满世界跑,全然没有传闻中身负重伤不能再战的样子。

冯宪君失笑:“你一点也没变。”

叶修连忙摆手:“不敢当,到底是老了。”

话至此,冯宪君也不藏着掖着了,单刀直入道:“研究部门新开发出了一台Z系列的机器,我希望你能担任它的驾驶者。”

“Z系列?”叶修眉毛一挑,“我以为我当初说得够清楚了,不会再驾驶Z系列的猎人。”

“的确,自从苏沐秋死后,联盟再没有人能跟你同调,你也因此放弃了对Z系列的驾驭。”冯宪君说,“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必须拥有更强力的战力。”

全联盟的机甲猎人总共有26个系列,除Z系列外均是单人战机。Z系列采用浮动联结技术,将驾驶员的神经系统与机甲进行握合,使机甲猎人的动作完全与驾驶员在机舱内做出的一招一式相同,因此能做到更完美,更细致。但由于其巨大的体型和繁复的系统配备,单一驾驶无法负荷与机甲猎人进行神经接合的压力,故成为了26个系列中唯一的双驾驶体系战机。

“第五量级虽然是首次出现,但与其直接对战的你应该已经能够体会到它的实力如何了吧。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第六、第七量级?”冯宪君眼里闪现出的是一种严肃的冷酷,“除了量级的提升,看了数据后,你一定知道,第一二三四量级的怪兽早不是我们最初面对它们的样子了。它们在进化,叶秋。”

“是叶修不是叶秋。”叶修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受伤了,你知道的,不然我两年前干嘛要退役?”

冯宪君叹了口气:“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再危急的时刻都少不了政治/斗争,我并不认为你会在意这些。”

叶修不置可否,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联盟里又不是没有人驾驶Z系列,为什么找我?我已经十年没有碰过Z系列了。与其来说服我,不如把这台希望之星让给蓝雨的‘剑与诅咒’。”

“他们现在驾驶的那台,能够完美地激发出他们的能力,更换的意义不大。反之,”冯宪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文州的操作速度没办法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是的,驾驭一台真正的机甲之王,需要的不仅是强韧的精神力,还有堪称神来之笔的精彩操作。蓝雨的喻文州,在精神力与战术上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奈何手速的硬伤阻挡了他前往巅峰的脚步。

“我们讨论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叶修。”冯宪君按了一下桌面上遥控器的按钮,会议室一侧的帘子缓缓卷了上去。

叶修没注意到对面的不是一面墙,看到帘子收起也是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

“全金属材质,双核能源,新研发出的数据处理器,内置氧气生成系统,以及种类数量最多的武器,ZK-YX号机甲猎人,”冯宪君自豪地介绍道,“我们叫她依芙维。”

“依芙维,进化的拉丁文吗……真土。”叶修讽刺道,“这得有多重啊……”

实际上,饶是见多识广如叶修,也被眼前的机甲惊艳了。

崭新的银色铠甲,哪怕是在微弱昏暗的灯光下也闪现出了锐利的冷光。肩膀上的数个重炮被半合于金属板块下,似乎随时可能喷射出一击必杀的炮弹。敞开的胸口处是每个机甲猎人的能源核心,此时仅仅泛着幽荧的蓝光。凌驾于所有机甲之上的巨大体型,使她跟着于他们看不见的底层,空洞的双眼正对着叶修。叶修知道,一旦她有了驾驶员,这双眼睛就会亮起来,化作引向杀敌制胜的灯塔。

“真美,不是吗?”

“是啊,真美。”

每一位将热血洒在机甲身上的战士,在看到这一幕时,都不会无动于衷。

冯宪君赶紧追问:“你就不想成为她的驾驶员吗?”

叶修不无动容,方才冯宪君所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里,拒绝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腾出思考空间。

“让我一个人驾驶Z系列?”叶修道,“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冯宪君当然料到叶修终会有这么一问,把准备好的一沓资料移到了叶修面前:“当然不是,就算你能做到,我们也不会采用这种一次性的方案。人我给你找好了,你要是愿意一试,明天来进行相容性和神经性测试。”

叶修翻开资料的第一页,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周泽楷。

当然是他。

“不必了,”叶修慵懒地靠倒在椅背上,“直接进行神经性测试吧。”

 

2

周泽楷,自两年前叶修宣布退役后,就渐渐聚集了全世界目光的现联盟第一人。以精致俊秀的外表频频出现于镜头之中的他,比叶修更好地担起了公众的希望,向来是联盟的宠儿。这个计划,与其说是给叶修找了个搭档,不如说是叶修是联盟找给周泽楷的搭档。

不过叶修也不在意这些地位问题,接了任务就极其洒脱地来了。

“前辈。”周泽楷腼腆地微笑着,眸子在叶修出现的瞬间点亮。

“小周。”叶修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到他就一步上前,用手肘勾住他的脖子,“这两年表现得很好啊。”

“谢谢……前辈。”周泽楷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勒得缺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ZK-YX号机甲,初步试验,即将开始。”

听到系统提示音,叶修放开周泽楷,先一步到指定位置站好,任由机器人为他穿戴好装备。戴好头盔的一刹那,叶修忽然把头转向了周泽楷:“小周,你有没有试过浮动联结?”

周泽楷摇了摇头。机器人正准备给他戴头盔,他这么一偏头,那机械臂只好跟着转了一个角度,恰巧转到两人之间,挡住了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

“噗。”隔着一块金属,叶修能想象到周泽楷此时带了点懊恼和无奈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

周泽楷这下更恼了:“前辈。”

“好好。”叶修赶紧正色,“浮动联结的基本知识我就不和你说了,学校都讲过。我就说一点,不要试图与那些回忆做抗争。让它浮现,让它溜走,别沉浸在其中。人是要活在当下的,小周。”

说着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机器人离开,周泽楷看到男人面罩后的眼眸那么深邃,宛若一片浩瀚的星空,叫人一不小心就吸了进去。于是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叶修笑了笑:“不用紧张,我在呢。”

“神经握合开始。”

“浮动联结准备。”

一时间,世界变成了灰白。周泽楷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上上个世纪的电影院里,画面一帧帧闪过,分不清哪些是叶修的回忆,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看到叶修顶替双胞胎弟弟参了军,看到那位被誉为“天才”的苏沐秋和叶修在战场上配合无间,看到第二量级首次出现时人们的惊愕与恐慌,看到苏沐秋染血的身躯,看到无数的废墟与尸体……

“左半球校准完成。”

在这些斑驳的片段里,交叠着他自己的经历。父母被杀,被训练营领养,升任轮回队长……一幕幕,或喜或悲,都离着他远去。眼看着回忆接近尾声,周泽楷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尔后,目光凝固在了唯一一张带着色彩的“照片”上,那是——

叶修身上的鲜红。

“右半球连线断裂。右半球连线断裂。右半球连线断裂。”系统发出警告。

“什么?”冯宪君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怎么也想不到出问题的会是周泽楷。

这次的计划的确有风险,浮动联结是对一个人精神力的最严峻考验,但冯宪君以为所有的风险都在叶修身上。一个见证了怪兽登陆初期疾苦和挣扎的战士,一个脱离了正统训练两年的战士,加上十年没试过浮动联结,让他担任驾驶是一场豪赌。可周泽楷,从未听说这个青年受过什么的创伤,怎么会倒在了这里呢?

“叶修,”冯宪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到他脑子里看看是什么回事,把他拉出来。”

不用他说,叶修已经在这么做了。

第一次浮动联结总是困难的,出点差错叶修并不意外。可看到周泽楷脑海里的景象时,叶修还是惊讶了。

“没想到啊,你的心魔竟然是这个。”他在心底叹道。

他知道周泽楷强势的外表下藏匿着怎样鲜血淋漓的伤口,知道少年时的他被如何暴露于怪兽撕裂生身父母的梦魇之下,所以如果要问有什么能困住周泽楷,叶修一定会回答说是父母离世的瞬间。

然则非也。

利爪自一叶之秋的胸前直插而入,擦着心脏而过时的所思所想,在那0.01秒内经历的惶恐与绝望,透过联结一丝不落地传递给了青年,于是执念幻化成了心魔,扼住了他的咽喉。周泽楷只觉得像是浸泡在了幽深的海底,冰水倒灌入他的身体,叫他全身心都冻成了不化的寒冰。

“前辈。”叶修听到回忆里的周泽楷这么呼喊着,明明是一样的词语,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痛苦而无措。

事实上,周泽楷并没有看到叶修浑身是血的样子,这副模样只不过是他的想象。可他害怕这样的场景,他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到,在一遍遍的忏悔与祈祷之后,潜意识里真实与虚假的界限模糊了。

是了,叶修其实没受那么夸张的伤。

两年前的那一天,第一个收到警报的是嘉世,最终出任务的却只有他一个人。一台A系列的机甲猎人,想要应对三只第三量级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苏沐橙不在,其他人又“不约而同”地执意等待其他战队赶来再出动,他只能出此下策。

苦守防线二十分钟已是极限,等到轮回等战队到达时,看到的就是一叶之秋被贯穿的一幕。凭借多年艰苦而扎实的训练,那一下他躲避得十分巧妙,受的其实也就是皮肉伤。对于军人来说,这点伤远不至于退役,但是嘉世事后赶来,二话不说就连人带机地转移,连一个对战友说明的机会都不给他。

尽管嘉世对外宣称叶秋是因伤退役,外界对于斗神陨落的传言从未止歇。周泽楷一直捧着惴惴不安的心,既是期待又是不安地等待着那人的消息。

生死未卜……这样的恐惧在近两年的时光里绵延不绝而无望地持续着,而他无处言说。

细细密密的、如针扎般的疼痛在心里滋生,叶修走上前用双臂用力地搂住周泽楷僵硬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周,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识海之外,叶修解开机甲与左手的连线,伸手掐了一把周泽楷的胳臂,喝道:“周泽楷,不要陷进去!”

青年浑身一震,一阵剧痛过后,所有的画面都从他脑海中剥离了。

“右半球校准完成。”

叶修舒了一口气,一边把左手放回原位,重新连接机甲,一边凝视着周泽楷有些惊魂不定的脸庞:“很多人都说强者心里无间隙,但我不这么认为。正如有光的地方会有影子的存在,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心无杂念。真正的强者,应当是将伤痛留在心底,将之化作力量不断前行的人。而你做得很好,小周。”

周泽楷心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怅然。

——他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3

周泽楷之于叶修,抑或叶修之于周泽楷,从来都不算是外人。这十年以来,他们之间一直都有一份若即若离的亲昵。

十年前,当叶修还是半个新兵时,他们就在命运的捉弄下地相遇了。

“行了,你就先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的吧。”魏琛打开车门,把叶修踹下车。

“嘶——”叶修揉了揉屁股,那时的他猥琐的段位比起魏琛尚差了一截,又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平日里被冷静遮掩的稚气才堪堪得以显露。

他皱着眉抱怨道:“驾驶技术烂,服务态度还差,什么玩意儿啊……”

“臭小子,”魏琛哼哼,“要不是你们副队长出任务了我才不愿大老远地送你呢,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滚滚滚!”

叶修“靠”了一声,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我伤好了,让我回去战斗!”

“你肉体上的伤是好了,可这里的呢?”魏琛指指心口,“别以为没调整好精神状态就能上战场,以半吊子的心态驾驶机甲猎人,到底是你猎怪兽还是怪兽猎你啊?”

魏琛可没有其他人那么甜,直接实话实说:“等你真的想通了,准备好了,就给你们家吴副队打电话让他接你,老夫可不管你了。”

说完就驾车离去,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多,魏琛也是为数不多的真正了解叶修的人之一。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心底孕育着怎样的火光,亦知道叶修需要的不是安慰而只是一点时间,哪怕死去的人是他最亲密的挚友,哪怕他小小年纪就通过联结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他会回来的,以更强的姿态。魏琛如此相信着。

被寄予厚望的叶修此时穿着小一号的军装,背着一个军用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越了保护区,抵达了军队预备训练营。说是训练营,其实这里的孩子大多是从怪兽袭击地带回来的孤儿,将来真正能进入军队的人少之又少。

叶修虽然年纪不大,但累累战功摆在那儿,想不承认他的地位都不行。果不其然,这位“大人物”一进入训练营就得到了营长和孩子们的热烈欢迎。看着他们一个个热情洋溢,叶修也不好意思嫌烦了,就地坐下来给大家普及一些基本知识,讲几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正说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孩子冲了过来扒住了营长的裤腿:“营长!周泽楷又打人了!”

叶修跟着张益玮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宿舍,正好目睹周泽楷将一个挡路的少年掀到地上。动作干净利落而杀气腾腾,简直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有一段爱恨纠葛。

“什么情况?”叶修侧头问。



叶修就是随队出征直面第二量级的战士之一,看着他的脸色沉下来,张益玮觉得自己不用多说了。

“他今年几岁?”

“虚岁14。”张益玮答道,“刚来时还好,安安静静的,也不哭闹。他极有天赋,各方面的成绩都是第一。可近来总是想着往外跑,谁来挡他他都狠命揍,不会是想跑出去给父母报仇吧?”

“看起来是。”叶修朝战圈飞身而去,“我来会会他。”

拦路的少年看到远处飞来一个矫健的身影,连忙侧身相让。叶修也不多说,一逼近周泽楷就一拳挥了过去。

他这一拳打得周泽楷措手不及,周泽楷被正中面门,后退了几步,嘴里漫出淡淡血腥味,他随手一抹唇角,竟是给打出血来了。

这边,突袭成功的叶修游刃有余,好生端详了一番周泽楷的面貌。少年人如雕如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镇定得仿佛先前揍人的不是他,被揍的也不是他。然而这份镇定落在叶修眼里,就成了拙劣的伪装,因着那亮如星辰的眸子里在熊熊燃烧着烈焰。

叶修忽地就感同身受起来,面上却是一笑:“看在你比我小四岁又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用右手。”说着,还真把军服脱了一半,露出左肩,空出的袖子绕过身前,绑住了右臂。

“来吧。”叶修的左手食指勾了勾。

周泽楷也不跟他客气,反正不管他让还是不让,总归是要打的,让了赢面更大,何乐而不为?

周泽楷欺身直上,对于叶修挥过来的拳头不管不顾,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只顾着冲向叶修。几招下来,叶修没被近身,两人的距离只远不近,周泽楷倒是收获了一身伤。

“你这么打不行。”叶修左右闪避,好不轻松,“总不会你只会掀人吧?”

“不是。”周泽楷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伴随着这一声的,是一次漂亮的防守。周泽楷稳稳接住了他挥下来的拳头,另一手迅速握拳收于身侧,同一时间做好了出招的准备。

这家伙!难道说近身是用以迷惑我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熟悉我的攻击节奏?叶修心下赞叹,抬起左腿就朝周泽楷下盘扫了去。谁想周泽楷竟然预料到了叶修会这么出招,往旁边略迈一步就错开了袭击,又趁着叶修的重心在直立着的右腿上,以牙还牙来了一记扫堂腿,把叶修掀翻在地。

周泽楷骑到叶修身上,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拳高举,却也没有砸下去,居高临下地问道:“认输?”

“这不还没输嘛?”叶修眉眼弯了弯,双腿一抖,翻身扑倒了周泽楷。

周泽楷不明不白地被逆袭,一头雾水,连带着凌厉的目光都显得委屈了起来。叶修左手虚虚地掐着他的脖子,右手做了个“枪”的手势抵在周泽楷的太阳穴上:“打够了没?你输了。”

周泽楷被他钳制,脑袋不能转,只是眼珠子斜了斜,看向叶修的右手:“反悔,你输了。”

“那是哥从一开始就让着你,”叶修就着这个手势推了推周泽楷的脑袋,“不然以哥的实力,还不是秒杀。”

叶修从周泽楷身上爬起来,伸出右手,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叶修。”

周泽楷一脸莫名,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了握他的手:“周泽楷。”

叶修收回手,在上衣翻翻找找了一阵,从衣兜里扔出来一个小小的医疗包:“收拾收拾你身上的伤,晚饭过后到屋顶找我。我知道你上得来。”

宿舍区的楼房没有天台,但两栋楼之间挨得极近,利用相互错开的窗缘,可以攀爬到屋檐上。周泽楷新手上路,来来去去折腾了几次才顺利登顶。还好楼房并不高,摔下来也伤不着。

叶修正躺在屋檐上,听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伤怎么样了?”

周泽楷看着他指尖夹着的烟,烟头的一点火光忽明忽灭,忍不住道:“吸烟,伤身。”

叶修这才转头,看到周泽楷脸上贴了一块创口贴,顿感痛心疾首:“唉,我错了,打的时候应该避开脸的。”

周泽楷:“.…..”

“你还真是不爱说话。”叶修把烟头按灭了,随手丢进了口袋里备着的空盒子里,等着下去再扔,“怎么样,今天打够了吗?”

周泽楷没回答,而是在他身边躺下,抬头凝望满天星斗。乡下的夜空很是澄澈,即便不能看到银河,也能看到繁星缀满天幕的美景。

叶修学他欣赏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没啥好看的,又道:“你啊,其实没想着真能跑出去,就只是想要靠打架来发泄吧。”

被说中了心事,周泽楷终于舍得开口了:“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叶修的笑容里浮现出了苦涩,“目睹至亲挚爱离去的无力、自责和苦痛,时时刻刻煎熬着内心,不做些什么的话,大概会被逼疯吧。”

周泽楷没再开口,而是把头转向了叶修,刚好叶修也在看他。

“我很抱歉,小周,我们没能救下你的父母。让你经历了这样的痛苦,我很抱歉。”叶修的口吻和目光都是诚挚的。

“你当时……也在?”

“是的。”叶修说,“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怪兽也有不同种类,在此之前我们遇到的全部都是如今称为‘第一量级’的存在。因为这样的无知,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挚友,也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我们的神经还联结着——也许现在的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你早晚会学到的,”叶修枕着手肘,“——所以他经历的恐惧、绝望,乃至肉体的疼痛,我都全部接收到了。也因此,你的感受,我完全能够体会,而且远是你的十倍、百倍。”

“经过这次战斗,我明白了,死亡,就是一切归于静寂,归于虚无。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叶修突然伸手,揉了揉周泽楷的头发,“当然这样的伤口不会一朝愈合,我也还在迷茫,但是我知道我总归是要回去的。你呢?有没有想做的事,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

“报仇。”周泽楷的语调僵硬而冰冷。

叶修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概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进去,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要活在当下啊。”

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要知道,尽管我刚才说了抱歉,但是没有人,会为了你的仇恨停下脚步。我们都在前进,到头来,只剩下你,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宛若怪兽爪下的亡魂,不可怕么?”

“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会努力做到。”叶修一拍自己的胸膛,这一刻,他又像是个少年了,“比起复仇,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啊。”

周泽楷眉头轻蹙,似是产生了动摇与疑惑:“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叶修唇角一勾,敛尽无数璀璨的星光:“活着的人。”

“小周,你喜欢战斗吗?”

周泽楷想了想,“嗯”了一声。除了揍人的时候,他真的安静得令人提不起和他生气的劲儿。

“我也喜欢,我喜欢战斗时的那种热血与纯粹。但是,我更希望我爱和爱我的人能够平安喜乐。为了这个理想,我能够放弃一切。仇恨也好,名利也罢,”叶修缓缓道,“哪怕我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好,可那始终是我的目标。”

“我啊,一直相信,和平会来的,人们终有一天不必生活在过一天是一天的恐惧里,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将再不会重演。你不这样认为吗?”叶修指向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围绕那颗星星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银河,仿佛完整的天幕被叶修的指尖劈开了一条缝,名为希望的星光从那之中流泻而下。

“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生目标,直到我们都从阴影中走出来……”叶修越说越小声,竟是兀自睡着了。

周泽楷慢慢地坐了起来,用双手环抱住膝盖,看向远处。低矮的平房燃起了万家灯火,与头顶的瀚海星河遥相呼应。身旁的少年睡得很熟,黑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和醒着的本人一样的恣意张扬。路边车辆打来的灯光在他身上踱上了一层柔光。

周泽楷猛然发觉,心里是久违的平和。他怔忡了半晌,福至心灵地把手放在这股平静的源头上——

在那里,少年的心脏,和他自己的心脏,在安定而强力地跳动着,以近乎一样的频率。

在训练营里,叶修和周泽楷一共相伴了五个月零三天。这之后,他们的心里总有了对方的一席之地。

叶修心里塞进了一份牵挂和惦记,塞进了十年里有意无意持续关注着的可爱后辈。

而周泽楷心里,则是塞进了一束光,塞进了他的憧憬,他的神祇。

 

4

“第五量级,击杀成功。ZK-YX号,依芙维,第37次任务完成。”

“越来越频繁了。”叶修从机甲猎人的座驾上走下来,捏了捏鼻梁。数月连续不停的战斗让他都开始心生疲惫,更遑论其他人了。

周泽楷也从座驾上脱离了出来,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活动了一下。

“小周累不累?”叶修问。

周泽楷轻轻摇头:“前辈……?”

“年轻人就是好啊。”叶修半真半假地感叹了一句,在大厅门口和周泽楷挥别,“注意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周泽楷小声应道。

叶修目送他走出停机场,反身走向与A级区相连的通道。

“对任务书有什么疑问吗?”冯宪君知道这位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见了面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够详细。而且,”叶修也不跟他客气,两手交叠撑着下巴,“我想问问,你们决定这么做,是有绝对的把握吗?”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它拿回去给你的技术人员研究。我记得,你们队里是有位数学天才吧?你可以让他重新推算一下。”冯宪君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这里面的所有数据,可是以孙哲平的一条手臂、同行的所有单人机甲及驾驶员,还有Z系列‘繁花血景’换来的,可靠性我想应该不用怀疑。”

从第一只怪兽出现开始,叶修他们就知道,这些怪兽在塔形的巢穴中不断地进行刷新。只有怪兽能够出入的全封闭外壳由不存在于地球上的金属打造,人类对其束手无策。十年以来,人类多次试图攻略“塔”,除了惨重的损失,一无所获。

“两个月前,我们成功地给Z系列的繁花血景打上了怪兽的DNA序列信息,在二十台单人机甲的掩护下潜入了塔中。”冯宪君打开投影仪,“二十人全部牺牲,繁花血景在内的所有机甲被彻底毁坏,孙哲平一条手臂骨裂,不能再驾驶机甲猎人。以这些为代价,我们换到了这个。”

屏幕上投出了一张不是特别清晰的照片。大得过分的巨兽伏在地上,圆圆的肚子向上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

“这是……第九……第十量级?”叶修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不,我们称呼其为第零量级,”冯宪君说,“是所有怪兽的母亲。”

叶修闭上眼睛,沉思良久,才道:“我还有三点要求。第一,正驾驶还是我。”

冯宪君点头:“没问题。”

“第二,ZK-YX号的全套设计图纸,给我一份。”

“你要这个干嘛?”这可是军队的绝对机密。

“我需要掌握依芙维身体的每一个部件是做什么的,最大限度地保证生还。”叶修说,“我对白白送死没兴趣。”

“好,”冯宪君在记事本上划了几笔,“回去就让人发给你。”

“第三,”叶修翻开任务书的最后一页,“这里说的,要以依芙维本身为炸弹,炸掉‘塔’核心,改成猎杀第零量级吧。”

“这个,”冯宪君夹着笔端敲了敲桌面,“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修说,“猎杀完第零量级,引爆炸弹的事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没必要多牺牲一个人。”

冯宪君盘算了一下:“你确定可以独立完成?”

“当然。”叶修把权限卡取出来,压在桌面上,算是把它还给了冯宪君,“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会拿这事开玩笑的人。”

冯宪君想起多年前,前任联盟主席金成义对这个人的评价:“固执,自信,骄傲,理智,永远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没问题了。”叶修站起身,“任务书可以发给小周了。”

他的态度毫无上下级间该有的礼貌,冯宪君却无不悦,道:“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每一份任务都要先告诉你,再告诉周泽楷?”

“因为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叶修侧头,唇角勾起一个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暖弧度,“有些后果不是我能承受的。”

他难得多说几句有关自己的事,冯宪君听着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人傻傻地付出了真心,傻傻地等了十年,却又傻傻地不让你知道,又傻又倔强,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叶修抿了抿唇,词穷了一般,连用了好多个“傻”字,像是在抱怨,脸上的笑容又那么甜蜜。

他顿了顿,叹息着喃喃念出四个字:“何其有幸。”

叶修推开门,冯宪君默默地起身,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5

叶修走出主席办公室,碰到一人迎面走来,连姿态都是桀骜的。

“孙哲平。”叶修拦住他,“怎么,来申请退役的吗?”

孙哲平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可以看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性子果决,这等带了耻辱意味的事承认下来都不费吹灰之力:“嗯。”

“没必要。”叶修笑道,“反正再过几天,这个军队就不需要机甲猎人了。我想,你的手臂还不至于连枪都握不住吧?”

                                                                  

6

联盟高层聚集在调度室里,自猎人计划揭幕的那一天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齐聚。

“数据载入完成。”

“神经握合完成。”

“驾驶员就位。”

叶修下意识地转动手腕,确认与机甲连接正确,不会影响手臂的灵活度。做完一系列习惯性的检查,他才扭头看向周泽楷。

“小周紧张吗?”

周泽楷的表情还是淡然的,只在叶修看过来的时候染上了柔和的色彩。周泽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你在。”

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通过浮动联结,叶修准确无误地理解了周泽楷那简简单单的“你在”背后的意思。耳朵烫得发痒,叶修干咳一声,想把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咳下去。

叶修注视着周泽楷面罩后的脸。三个月来的朝夕相处,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每天同吃同住,没事就给张益玮找麻烦,偶尔跑到训练营周围的农家里帮忙干活儿,在田地里滚得一身泥泞……兴致来了的时候,两人甚至会从早上打到晚上。当然,叶修总是让着周泽楷,唯一一次全力以赴,还是在回军队的前一天。

“前辈,请你,竭尽全力和我打一场。”周泽楷这么说,叶修答应了,然后,出人意料地险胜一招。

“加油,差一点就能赢我了。”差点晚节不保的叶修前辈深感欣慰地说。

尔后的近十载光阴,两人聚少离多,却依旧相互扶持着。有时候是一条问候的短信,有时候是战场上补上恰到好处的一刀,彼此的存在就像空气,在这些残酷的日子里,氤氲出一朵花的清雅香甜。

青年好看的面容被战火和硝烟勾勒出了棱角,洗去最初的青涩,愈发的惊心动魄。叶修说着沉重的话语,那声音里却是带了笑的:“小周,你听我说。当你常和某人浮动联结时,你会觉得跟那人无需多言,我只是害怕以后会后悔没说出口……*”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打断了叶修的话:“我知道。”

他们在彼此的脑海里活了三个月,不再有秘密,也不再有隔阂。叶修的经历,对他的态度的转变,他都了如指掌,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读取更多叶修的想法,但他没有那么做,正如叶修对他一般。

但是叶修还是说了:“谢谢你,小周。”那一瞬间,叶修的笑容几乎是凄美的,缥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周泽楷心脏一紧,挣出一只手握紧了叶修的手臂:“不要。我不要你死。”

“不会死。”叶修以目光安抚着青年,“回来以后,就在一起,好吗?”

“好。”周泽楷笑了,像是得到了心爱娃娃的孩童,乖乖地把手放回原处。

“出发吧。”叶修在控制面板上启动程序。

飞在半空时,周泽楷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句“不会死”竟是没有主语的。

 

7

任务最终圆满完成。

周泽楷和叶修的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体。

韩文清与张新杰,喻文州与黄少天,吴羽策与李轩……所有Z系列强势支援。

被关榕飞偷偷装载在ZK-YX号右臂的君莫笑专用武器系统“千机”大放异彩。

数百台单人战机在猎杀完塔外怪兽后及时赶到。

即使遭遇了新生的第六量级,即使塔内怪兽一齐出动,即使依芙维的炮弹库在最后一击发射出的瞬间清空,他们还是成功地杀死了第零量级。

其他人都在欢呼雀跃,连周泽楷的脸上都藏不住喜悦。但叶修却静静地站在原地,在控制面板上摆弄着。

“走?”周泽楷问叶修。

叶修打开话筒:“喂,那边的,帮我把第零量级和它旁边的怪兽先生们的尸体移开。”

周泽楷跟着叶修动作,把第零量级拉走的一瞬,所有人都震惊了。

方才的欢喜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果然啊,还是要炸掉这里。”条件允许的话,叶修真想点一支烟。

第零量级的身体下面,并不是和周围一样的土地,而是一个洞口。通过这个洞口,能够看到地下躺满了白色的蛋。这些蛋通体发光,时不时透出里面沉睡着的怪兽宝宝的影子。

肖时钦讷讷道:“百……不,上千只蛋。”

“看来,它是通过这个洞口给蛋温暖和营养,从而孵化这些蛋。”张新杰下结论说。

“怎么办?”肖时钦向大家征求意见,“立马向总部报告然后撤退?”

“来不及了,它们快孵化了。可能第零量级死之前把能量都给了它们。”叶修说,“何况也没有必要。”

“这台最新的Z系列机甲,是双核能源系统,也就是说,相当于联盟最大的炸弹,足以把这里炸空。”

“你的意思,是以依芙维为炸弹,炸掉这里?”喻文州问。

“正是如此,所以各位,准备撤退吧。”叶修的声音轻快得简直不像要牺牲自己。

众人没再说什么。虽然叶修说得轻描淡写,但没有人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眼看在场机甲陆陆续续地走远,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叶修舒了口气:“还好兴欣那帮孩子被派去守海岸线了,不然一时半会儿还讲不清楚。”

周泽楷伸手握住叶修的手掌,隔着一层战斗服,仍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度。他和叶修四目相对:“一起。”

“嗯,一起。”叶修回握住他的手,手指插入指缝间,扣住他的五指。

一股热流顺着交联的手掌直淌心底,周泽楷的眼眶有些发热。死亡就在眼前,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他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这个人。明明只有指尖的那一点温暖,却像拥有了整个春天。

现在他可知道了,相濡以沫有多么美好。有你在身侧,死亦不足惧。

三个字脱口而出,宛若一弯浅浅的明月,钩起了对面人的唇角。他听见自己说:“我爱你。”一字一顿,那么郑重,像是一笔一划都镌刻在了心里。

叶修摩挲着他的手指,举到面罩前,似是轻轻吻了一下:“我也爱你。”

没有人说话。放在平时,至少黄少天会吐槽上一阵子,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松开手,放回操作台上。叶修在面板上调出一个界面,叫了一声:“小周。”

“嗯?”周泽楷回过头来的时候仍是带着笑的。

叶修感觉心上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沥着血地疼。他相信自己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难看过,手指在屏幕上的“确认”处按了下去:“对不起,原谅我。”

周泽楷瞪大了眼睛,终于意识到了叶修的意图。他连忙抓住叶修的肩膀,身体却很快变得无力。

“看来你让关榕飞做的手脚,不只是‘千机’。”喻文州道,“在氧气里掺乙醚,真够狠的。”

他们离叶修最近,是最后一个撤退的。

“嗯。”叶修又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睡着的周泽楷便被送进了逃生舱里。

“少天,帮我接住他。”

逃生舱自顶端弹出,黄少天一挥手,他们所驾驶的机甲猎人极其敏捷地接住了周泽楷所乘坐的舱体。

“猜猜他醒了以后会怎么样?”喻文州看了一眼周泽楷熟睡的脸。

“所以啊,看着点他,别让他做傻事。”叶修手上不停,不耐烦道,“你们快走吧,这里离出口还好远呢。准备出去的时候和我发个讯息。”

“好。”喻文州不再多说,拍拍失语的黄少天,驾驶着机甲一点点离开叶修的视野。

 

8

叶修没时间去伤感,他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调用着整个系统。

哪怕只有0.1%的可能生还,他都要去尝试。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等着他的人。

“‘千机’形态变换完成。”

“‘千机’脱离准备。预设降落坐标(1124,529)。”

“1号逃生舱降落坐标设置成功。目标着陆点:(1124,528)。”

系统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叶修一刻也不敢懈怠,修长的手指在面板上跃动着,像是蝴蝶飞舞的翅膀。

“我们准备出去了。”喻文州冷静的声音传来,旁边有隐隐的啜泣声。

叶修的手一顿:“不是吧,少天你哭啦?”

黄少天立马吼了回去:“你妹的谁哭了,我只是哽咽,哽咽你懂吗!”

“谢啦。”叶修笑了笑,“对了,等这波爆炸过去,还要劳烦两位进来探查一下情况啊。”

“不用你说。”黄少天堵他道。

叶修难得没有用垃圾话喷回去:“出去吧。”

世界归于静寂,叫人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个时刻,也是这样安静的。

叶修彻底停下了手,做了一节手操活动了活动,才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系统很快给出了反馈——

“自爆准备。120,119,118,……”

“逃生舱准备。”

叶修乘坐着逃生舱弹出机甲外。他的心里有一块表,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着,提醒着他时间所剩不多。

逃生舱如他所愿降落在了千机的附近,叶修一落地就打开了舱门,跑到了千机的旁边。

千机此时呈伞面状,但又并非真正的伞。叶修一躲到伞后,它就向两侧和前方延展开来,形成一个不大的球体,把叶修牢牢地包裹于其中。

叶修向后滚了滚,带着千机球滚得离依芙维更远了些。

这是关榕飞和罗辑一同打造的新形态,没经过任何的实验,是成是败叶修都没有怨言。尽人事,待天命,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可心里总有个角落,揪着不该有的希冀。

“10,9,8,7,6,……”

真希望可以回到你身边啊。

爆炸把他震晕的前一刻,叶修这么想着。

 

9

“看在你比我小四岁又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用右手。”

“我啊,一直相信,和平会来的,人们终有一天不必生活在过一天是一天的恐惧里,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将再不会重演。你不这样认为吗?”

“小周,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回来以后,就在一起,好吗?”

“我也爱你。”

……

“小周?小周!”

周泽楷惊呼一声,弹坐而起,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面前人的衣领:“叶修!叶修!叶修怎么样了?”

“冷静点,我是叶修。我是叶修。”叶修按住他的肩膀。

事实证明,千机的新形态改造很成功,除了被震得脑仁儿疼,叶修没有任何的不适。他甚至比周泽楷更早地醒来,赶在狼崽子发疯之前把人劫回了宿舍。

真的连肉渣都不算...

 

10

当战争的余波过去,机甲猎人和他们的驾驶者的故事被编成了厚厚的故事书。

传言中联盟前后第一人似真似假的那点八卦也被好事者写成了小说,以《机甲玫瑰》为名出版发售。

“妈妈,”关灯前,小女孩抱着书问,“叶修将军所说的理想实现了吗?”

女孩的母亲笑道:“当然是实现了。”她把故事书翻到扉页,指了指照片中央的青年,“你看他的眼睛,笑得多开心啊。”

 

END

 

*引自《环太平洋》台词

重温了《环太平洋》,就很想写一个残酷背景下的温柔故事,希望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吧(。

Lof的闵敢瓷真是让我迷醉...

【周叶】浮生志6

不化骨·其五

晴空,和风,沙滩。海边的美人言笑晏晏——

“您好,请问是三位入住吗?”

叶修干咳一声:“是的。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正是旅游旺季,他们问过很多家,一路走下来,叶修都快绝望了。他平日的工作以“坐镇”为主,很少在外走动,连魏琛出的外勤都比他多。这连续几天的奔波,对他来说简直有如受了一次抽筋扒皮之刑。

“有的。”前台小姐说,“不过我们这里只有标间,请问你们要几间?”

“两间吧。”叶修向身后两人征询道,“我和小周其中一个和许博远一间,剩下的单独一间。”

周泽楷显然不满意这个安排,秀气的眉毛皱了皱:“一起,好照应。”

“那你是想让谁睡地板啊?”叶修无奈,“你吗?这我不允许。”

“那个,”许博远弱弱地插了一句,“我也可以。”

叶修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身板,睡地板我都怕它折了。公费啊,又不是出不起,你们干嘛呢?”

想和你一间,这话周泽楷说不出口,只能机械地重复道:“一起。”

前台小姐看得莫名,见场面出现了僵持,职业素养让她很快站出来当和事佬:“一间也可以的,我们酒店床大。”

叶修哭笑不得:“不对啊,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给我们安排两间隔壁房,很好照应吗?生意哪里是这么做的?”

前台小姐醍醐灌顶,感激不已地拍了拍手:“对哦!受教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最后三人还是只要了一间房。

叶修放下行李就滚到了其中一张床上。他的双腿都在抽痛,虽然很有先见之明地把鞋子换成了方便走路的休闲鞋,但还是架不住被烈日烤得滚烫,还夹杂着细沙的地板,整个脚板都要废了。

“小周感觉怎么样?”叶修侧头问靠过来的周泽楷。

周泽楷还穿着长风衣,走在外面也不嫌热,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要不是脸长得好,铁定被认为是变态。不过叶修担心的是别的。周泽楷常年生活在阴间,被阳光长时间照射,叶修还真怕他照出什么问题来。

“没事。”周泽楷坐到叶修身边,用手指力度适中地揉捏着叶修的小腿肌肉。

叶修甚感欣慰,心道这孩子果然没白疼,又转头问许博远:“你呢?”

许博远正把背包里可能用到的东西向外拿,闻言也是想了想,忽地就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叶修看他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便了然了,道:“很正常。你本质上还是已死之人,普通的鬼魂自然对抗不过真阳,还能保持完好就不错了。”

许博远没有多余的表情,怔怔道:“我真的死了?”

“是啊。”叶修拿出烟盒,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不抽烟的人,又把取出的烟放了回去,“所以你待会换套长袖长裤,想去哪里我们都跟着你去。人生到了最后更是需要及时行乐啊。”

“任务呢?”许博远诧异。

“现在去也查不到什么,何况人那么多,我们也不好行动。”叶修敲敲玻璃制的落地窗,果见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又休息了一阵,许博远才发问:“这次来这里到底是要找什么?”

“对哦,还没有和你说清楚。”叶修翻身坐了起来,双腿盘起,“绕岸垂杨,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许博远点头:“是网游里和我一个公会的人。不过他一直很针对我,想要取代我在公会里的位子。”

叶修:“还有吗?”

“没了啊。”许博远顿了顿,想起叶修和他说过的话,改口道,“我不记得了。”

“这个叫绕岸垂杨的人,前段时间以线下对决为由,把你约来了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许博远摇了摇头。

“那应该就没错了。”叶修和周泽楷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应该是按约定来了这个地方,然后遇到了某件事,死掉了。”

多神奇,明明是再大不过的事,可听叶修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又好像是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是了,若不是为了另一头还牵着同伴,自己是死是活,的确与叶修他们无关。萍水相逢,怎么能指望他们为自己的逝去伤感?

落寞感袭上心头,许博远突然就觉得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连咽下两口口水,才勉强找回声音:“那就出去转转吧,反正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好歹多看看,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怪里怪气,周泽楷都察觉到了不对,叶修更不必说。但他终究没说什么,懒洋洋地就跟着走了。

走到门口时,叶修因为要取卡慢了一步,周泽楷借机上前一个身位,勾住了叶修的手指。

周泽楷温热的掌心贴着叶修的指甲,熨帖到令人心动。叶修好奇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误会了。”周泽楷说。

叶修愣了一会儿,才想通周泽楷说的误会是什么,当即一笑:“没关系的,别担心。”

他没把手指抽出来,周泽楷也没舍得放开,两人手勾着手走了一段,直到在电梯口追上了许博远才分开。

许博远来来回回看了两人一圈,奇道:“怎么那么慢?”

“没什么,”叶修打着哈哈,“我们走吧。”

三人风尘仆仆地赶来,这会儿已是近了黄昏。海滩上人流不减,来往的人沐浴了一天的日光,皮肤多少都染上了些许小麦色。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吹过,带起一层薄薄的银沙。头顶有飞机呼啸而过,在橙红色的天空中划出一条白色的长线,从海天的分界绵延到了视野不能及之处。

“看呐,一线天!”年轻的少女指着天空。她的声音清澈嘹亮,海滩上的人纷纷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含着赞叹的喃喃低语不绝于耳。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线天。”许博远说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微笑,“不过也没关系。”

“就是。”叶修也抬头仰望天空,“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

这句话触动了许博远的某条神经,话匣子被打开了。他收回视线,看着叶修,缓缓道:“其实,之前公会会长有邀请我做一名职业玩家。你知道的,职业联赛的各大俱乐部都有自己的公会,公会在网游里打稀有材料,是俱乐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就有了很多职业玩家。”

“嗯。”叶修没有打断许博远,尽管他说的这些他也知道。

“我很喜欢荣耀,但是,要把青春砸在游戏这种不被人看好的路子上,我不敢,毕竟是职业玩家不是职业选手。我爸妈大概也不会同意的吧。”

“所以你选择这个假期去实习?”

“是啊,”许博远自嘲道,“真好笑,如果不是留下来实习,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吧。”

“然后呢,”叶修点了一支烟,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实习了这么久,有结论了吗?”

“有。”许博远把手肘搭在栏杆上,看向海滩上那些嬉笑打闹的人们,“我觉得,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最好。实习的工作,虽然和专业挂钩,转正后待遇也不错,但总是缺少了什么。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把最喜欢做的事情变成自己的职业,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就是这样。”对于许博远耗费心血得来的结论,叶修倒是轻描淡写,“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可惜啊,”许博远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与罗辑接触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就死掉了。所以啊,如果我在死之前真的许下了什么愿望的话,那一定是——”

“活下去。”

随着尾音落下,斑斓的色彩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次许博远没有晕过去,而是看到了鲜活的一幕。

戴眼镜的青年用悲怆的眼神注视着他,郑重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帮你实现。”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所带来的凉意,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我想活下去。”

叶修听到这里,不由失笑:“原来如此。”

事情是多简单啊,枉死的青年功德满满,那么渴望地乞求着活下去,罗辑心肠太软,答应也在情理之中。根本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曲曲折折,就只是许博远打动了罗辑而已,就只是两个人做出了权衡而已。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叶修问。

“知道又能怎么样?”许博远道,“我没有那么血气方刚,要为自己报仇。我已经死了,生前的恩恩怨怨都是过去了。”

周泽楷的眼中似有波澜,终还是一言不发。这是个人的选择,谁都没有资格更改。

叶修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改了话题续道:“走吧,晚饭时间到了。”


【周叶】浮生志5

不化骨·其四

叶修翻了个白眼:“不是小情人。在他面前你别这么说。”

没考虑到方锐所说的情况,是叶修疏忽了。他这两天光顾着处理许博远的事去了,竟忽略了几次袭击出于不同目的的可能。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方锐道,“我们之中走了谁都不行。”

“你也不用太忧心。”叶修说,“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魏琛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自信!”

叶修手忙脚乱地接住没咬稳的烟,有意无意地扫了许博远一眼:“当务之急,是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许博远觉得自己那个倒霉啊,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早知道就不实习了,回家过个暑假。

他走到罗辑的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这位就是……”

“罗辑。”叶修直言不讳,“我们认为,他为了救你,借助‘书’的力量给你延长了寿命。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他遭到了反噬,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他……”许博远伸出一只手去握罗辑的手,“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并不认识他啊。”

“别碰!”魏琛喝道。

一股拉扯的力道自两人相接触的指尖起,在身体里四处游走。许博远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什么在拽着他的灵魂,想要将之扯出体外。全身的血液向一个地方汇集,除了指尖那一点,身体里其余部分都是冰凉的。意识在远去,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直到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臂,把他扯出了老远。

“真是不省心。”左边的方锐舒了一口气。

“你所得到的用以延寿的精气血想要回到原本的主人身上,”右边的叶修解释道,“再接触下去,你就会真正的死去。而罗辑,也会因为一下子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力量而就此长眠。”

许博远还在喘着粗气,伸手看了一眼方才碰过罗辑的地方,只觉得冷彻心骨。

苏沐橙和周泽楷两人踩着月光回来。叶修伸手接住苏沐橙,把她从窗沿边拉了下来:“辛苦啦。”

苏沐橙笑嘻嘻地朝他比了个“V”:“不辛苦,还能再战五百年!”

“你怎么变得和小唐一样了?”叶修笑。

周泽楷身上还是那套小企鹅睡衣,在弥漫的硝烟中走了一遭,显得又脏又旧。叶修惋惜地拍了拍,无济于事:“只能给你再买一件新的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只是对着叶修笑。

叶修看了眼时间,已是到了半夜:“不早了,都睡吧。这些明天再起来收拾。许博远你到我房间睡,沐橙单独睡一间,安文逸方锐老魏你们和罗辑一起睡一帆的房间,有事叫我。”

“我靠!”方锐不满道,“凭什么你们三个人一间我们四个人一间。”

“就凭……”叶修眼珠子一转,拉起两人就跑,“凭我们跑得快!”

房门啪嗒一下关紧,方锐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门锤烂。

“小周睡我床,许博远睡那边。”叶修指挥道。

“不用。”周泽楷站在床边不动。

“不用什么?你不用睡?乖,好好睡,明天有得忙。”叶修敷衍道。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单,铺在地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一副“我今晚睡这”的模样。

“睡衣,脏了。”周泽楷两手拽着睡衣的衣角,展示给叶修看,意思是睡衣脏了,不好再睡他的床,不如给他睡地板。

“我衣柜里有,你找一套宽松点的换了吧。”叶修看也没看就躺下了,他可没有周泽楷的夜视功能,“话说你这套睡衣哪买的?”

“网购。”周泽楷蹲下来推了推他,“你睡床。”

叶修不理他,兀自问:“你还会网购?”

“江波涛。”周泽楷有问有答,也不放弃把叶修拖上床的念头,“睡床,舒服。”

“别闹。”叶修翻了个身,背对他,“我很困了。”

周泽楷果然没了动静。他默默地盯着叶修一阵,感觉他的呼吸渐趋平缓,是真的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回叶修的床边,施了个小法术就换上了叶修穿过的睡衣。

叶修的睡衣对他来说有点小,穿上后行动不便。他别扭地爬上了床,侧着身子,就这么看着叶修的背影。

许博远和叶修处在同一方向,感受着周泽楷的视线,就算不是投向自己的,许博远也实在睡不着,用气音小声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周泽楷“嗯”了一声,“嗯”得对面的许博远莫名其妙。

许博远再接再厉,挑起话题:“你长得真好。”

光线太暗,许博远看不清周泽楷的神情,只看到鼓起的被包动了动,该是周泽楷拉了拉被角。等了许久等不到回话,许博远郁闷了。难道……是在害羞?不会吧,长成这样得到的赞誉肯定不少吧,为什么还会害羞?

许博远无语,又问:“你......也和他们一样吗?非人类?”

周泽楷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话语直接传到了许博远脑海里:“你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啊!是指和我一样是人类吗?那之前的表现是怎么回事?那两把枪可是凭空消失了的啊!当我瞎啊?许博远还想问,那边周泽楷却轻轻“嘘”了一声:“睡吧。”

…….憋屈啊!许博远在心里喊了一句,再看向他们两个,竟然都睡着了。也是,除了他自己,这里没人关心他的死活,当然没什么心里负担。

叶修是真累着了,一觉起来,周泽楷已经换好了原本的衣服坐在地上看他。

“早啊,小周。”叶修顺手压了压周泽楷头上翘起来的呆毛,才坐起来准备洗漱。

“许博远呢?”叶修叼着牙刷问。

盥洗池上除了他和魏琛的杯子,又多出了两个,叶修扫了一眼,堪堪想起还带了个小孩。

“在这。”许博远闷闷不乐地答道。他是想跑,奈何给周泽楷就坐在那里,门神似的,哪里跑得掉。后者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套洗漱用具,一下子把他开溜的借口堵死了。

“我上班迟到了。”许博远看了一眼手机,“我昨天只请了半天假。”

“没事,反正你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叶修满口泡沫,吐词不清,许博远还是听懂了。

他倒是想反驳,可随着怪事越来越多,自己不禁开始相信起了叶修所说的“真实”。一个疑问也因此在他脑海中愈发的清晰:假若真的要死了,要做什么,才不会遗憾?

叶修洗漱完毕,坐到许博远身边:“许博远同学,现在有一个严肃的问题问你。你有什么特别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许博远方才也在思考,叶修这一问,他立马就给出了答案:“回家,打游戏。”

“打游戏?”叶修惊奇,“什么游戏?”

“荣耀。”许博远看叶修一脸一言难尽,以为他不知道这游戏,进一步解释道,“荣耀就是最近几年特别火的网络游戏,不仅每年都有职业联赛,在去年更是举办了世界邀请赛,我们……”

“咳咳。”叶修打断了许博远神采飞扬的解说,手指敲了敲电脑桌旁的账号卡登录器,“以为我不玩荣耀?哥的角色名说出来都能吓死你。”

叶修帮许博远打开了电脑:“账号卡带了没?你想怎么玩?竞技场还是下副本?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真是,现在的小年轻啊,这么好的机会,哪怕你说你想要五百万,只要你是真心的我都得想法子找给你。结果你宁愿打打游戏,还真是……蓝河,你竟然取了一个这么俗的名字!”

许博远轻车熟路地插卡登陆了游戏,叶修在一旁不住地念叨,许博远忍耐良久,终于在叶修吐槽他的角色名时反击了:“这是小号,小号!我的大号蓝桥春雪在神之领域可是赫赫有名的高手!我……咦?”

眼前突然被斑斓的色彩遍布,许博远只觉得头顶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脑子一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修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事,晕过去了而已。”

“名字。”周泽楷呢喃了一句,凑到电脑桌前翻动这个账号的信息。

一个在网游里绝对算得上顶级账号的角色,叶修看了一眼装备,如此下结论。

接下来怎么办,周泽楷用眼神问叶修。

“小周,你把他扛到一边去,我来看看这个小剑客。”叶修挤回宝座,立即操纵这个叫“蓝河”的剑客四处走动。

很快,耳机里就传出了打招呼的声音:“蓝河,好久不见啊。”

叶修不说话,在频道里敲道:“最近实习比较忙。”

“你怎么不说话?”那人问,“会长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修看了眼这人头顶的id,回道:“这里有人睡觉,说话不方便。会长说的事情那么多,你说的哪一件?”

系舟笑说:“别装了,就是会长推荐你当职业玩家的事啊,我看你是没考虑好吧?”

叶修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过去,回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许博远,摘了耳机对周泽楷道:“小周,你搜搜看他身上有没有蓝桥春雪的账号卡。我感觉他的死和网游脱不了干系。”

周泽楷露出了窘迫的表情。搜身这么没下限的事哪里是他做得来的?再看叶修,自顾自地点了烟套话去了,周泽楷没办法,认命地把手伸进许博远的口袋里一阵摸索。

“哎,对了,”系舟继续说,“听说前阵子你和绕岸垂杨线下约战去了,结果怎么样了?”

叶修:“?”

“和哥们儿还掩饰啥啊,你也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系舟道,“你和绕岸垂杨一直不对付我们也是知道的,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也被他截图出来放到论坛上了,你就别瞒着我们了。”

叶修:“.…..不说这事了。”

发完这句话,叶修就最小化了窗口,登陆了荣耀论坛,然后在公会版面上看到了作者id是绕岸垂杨的帖子。帖子除了标题“来战”两个字没有什么别的文字,再有的就是一张截图。

叶修把那张截图上的对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拿出笔记本,记下了截图上写的时间地点。

“好了不用找了,线索已经到手了。”叶修把那页纸撕下来,“我们去一趟海边吧。”


【周叶】浮生志4

不化骨·其三

叶修去阴间之前,是赤条条一个人,没有任何线索;回来时,依旧是没有任何线索,身后却挂了一个小尾巴。

“这几天你就睡我床上吧。”叶修把西装外套脱了就往门边的衣架随意一挂,“我去和老魏说一声他的床哥占了。”

周泽楷乖乖地应了,捻了个法诀,当着叶修的面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睡衣——还是小企鹅图案的——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叶修的床上,卡带似的把身体一寸寸地塞进被子里。

美男子的裸体在眼前一闪而过,叶修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空调打开。周泽楷也不觉得热,缩进被子里就舒舒服服地阖上了眼睛。

叶修第一次知道鬼也需要睡眠,一时还以为周泽楷到了人界有所不适,转念一想他贵为鬼君不至于柔弱至斯,又看他睡得着实安稳,遂放下心来。

叶修匆忙喝了口水,把门轻轻一带,正准备到罗辑的房间,就看到一抹猥琐的身影靠在门边,影子的主人正对着月光抽烟。

“来一根。”叶修走上前,伸出手。

“滚!”魏琛把烟拿远了些,“占了老夫的床,还想占老夫的烟。”

叶修呵呵一笑:“你要是不给,我就向老板娘举报。”

魏琛哼哼唧唧两下,屈服了,递出一支烟,还给叶修点上了。

“怎么样,”魏琛在缭绕的烟雾中道,“你去一趟酆都,有什么收获?”

叶修在一边跟着吞云吐雾:“一个很厉害的帮手。没了。”

这怨不得叶修,魏琛当然是知道的。他沉默了一阵,又道:“罗辑的情况很不好,安文逸的医术也不大支持得下去。先前给他喂了一剂含有我的角的药方,勉勉强强续了命。再拖下去,找张新杰来也没用。”

“又拿出了你的角吗?虽然你也就这点本事,”叶修没有看魏琛,“不过你本来就够秃了,小心过会儿完全光了啊。”

他这话说得嘲讽,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魏琛也忍不住说上两句:“好好说一句关心会死啊!”

“许博远那边,也没有想起来的迹象。”叶修看向另一间房。中午的事情发生之后,许博远受了点小伤,被叶修连哄带骗地拖来兴欣的员工宿舍了。

“给我三天时间,我尽量把前因后果查清楚,如果时间到了都没解决,我就强行把罗辑借出去的寿命拉出来。”叶修道。

“成。”魏琛表示了认可,“也只能这样了。”

叶修又问:“对了,你先前说曾见过一个利用‘书’的力量给人延寿的人,是谁?当时情况如何?”

“那个人啊,”魏琛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就是把《紫清烟雨》残卷带到这世间的文曲星君。至于当时的情况,太复杂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反正是没什么参考价值。”

直觉告诉叶修,魏琛话里有话。奈何人不想说清,叶修也不能去把他嘴巴撬开,只得顺势接道:“确实。”

两个人相顾无言地抽了一会烟,还是后点的叶修先抽完。在魏琛带过来的烟灰缸里把烟头按灭了,叶修挥了挥手:“我先睡了。”

魏琛对于抽烟速度慢于叶修感到愤恨不已,嫌弃地抖抖手腕:“去去去,去陪你小情人睡去。”

叶修房门开了一半,冷气扑面而来,心里正舒爽,耳畔突然响起了魏琛的那句话,怕给周泽楷听去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房门。

床上的周泽楷动了动,翻身坐了起来。

“吵醒你了?”叶修在魏琛的床上坐下,两人刚好面对面,“对不起啊。”

周泽楷小声道:“没睡着。”

那岂不是听到魏琛说了啥了?叶修干咳一声:“那个,门口那人,没下限惯了,说的什么你都当没听见就好。”

周泽楷拉了拉被面,把被子揽到鼻子上,嗅了嗅。满满的,都是叶修的味道。

“很开心,”他的声音宛如梦呓,“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周泽楷没说,叶修却奇迹般地懂了。第一次到叶修的家,第一次睡叶修的床,很开心。

“.…..”叶修觉得脸上热得慌,大概是太少体验这种名为“害羞”的情绪,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空调运作的呼呼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小周,”叶修忽然道,“你最初,为什么要叫我‘前辈’?”

这个问题叶修不是第一次问,每次都不了了之。这回周泽楷倒是回答了,可惜……他没有听懂。

“叶修……就是前辈。”

“你……”叶修当即想对周泽楷的不知所云提出指责,却被窗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孩子的哭声?我还是今天才知道这楼里还住了婴儿呢。”

话音甫落,两个人都是身体一震。叶修急急忙忙地套了拖鞋就跑,周泽楷则飞快地从床上跳下,睡衣也顾不上换,赤着脚跑向窗户,推开两扇玻璃就跳了出去。

叶修料想这次袭击会以许博远为目标,第一时间就撞进了隔壁房里。许博远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叶修也不管他睡没睡着,直接上去推他:“醒醒,敌袭!”

许博远正处于半梦半醒间,被这么晃醒,脑子还有些迷糊。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试图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窗户的玻璃已经被打碎,一只爪子从外边的黑夜中伸了进来。婴儿的啼哭铺天盖地,仿佛整座楼成为了育儿园。

叶修没等那家伙展现出全貌,就一颗子弹打了过去。黑暗中许博远辨不分明,但叶修却准确地命中了对方的头部,直接把它打出了窗外。一连串的动作中间,还不忘回头吐槽许博远:“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你闹醒,真够厉害。”

“那是什么?”许博远抖着声问。

“蛊雕。”叶修道,“一种食人鸟。你去把灯打开就能看到它长什么样了。”

谁想看它长什么样啊!许博远在内心嚎叫,但还是依言摸到门边把灯打开。说话间,又一只蛊雕爬到了窗户上,这回没再慢悠悠地来个亮相,一触到窗框就借力扑了过来。

突遇强光的不适过后,许博远这下是看清了想吃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一只体形不大的鸟,忽略它头上的犄角,就和《动物世界》里的雕差不多。比起罗刹鸟是可爱不少,只是不断发出的啼哭实在骇人。

“蛊雕大多单独出动,遇到像这样成群出现的,不说完全不可能,是你运气太好,或者说,死气太重。”叶修将千机伞打开,巨大的伞面向前一挡,截住了那蛊雕。外头响起几声枪响,叶修心中一凛,攻势却不停,就着蛊雕砸来的劲头就是一推。千机伞的伞面厚实,堪比一盾,蛊雕受了冲击,被向后掀出了一段距离。

半空中的蛊雕张开翅膀,稳住身形。强光影响了它视物,但也不至于削弱它的战力。叶修不等它有下一步动作,伞面一合就打过去一枚子弹。蛊雕似乎是听到了子弹的破风声,身子伏低躲了过去,而后扇动翅膀一个直冲,瞄准屋顶上的日光灯刺了过去。

尖锐的鸟喙正中日光灯灯管,电流紊乱激起一个电火花,把那蛊雕电焦了的同时,房间也暗了下来。许博远“啊”了一声,借着窗外的路灯,可以看到约莫五六只蛊雕一齐飞了进来。

叶修丝毫不怵,六颗子弹连发,一发一中。蛊雕虽未受多大伤害,却因此被推出了一段距离。趁着它们被打中后的僵直,千机伞的伞端一变,打出的不再是子弹,而是喷出了一条龙形的火焰带。火龙并不长,离了枪口就是一个甩尾,宛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灵活地冲向六个目标。

许博远毫不怀疑,如果需要,这火龙可以更长,更大。他看向叶修,这人的眉目在火光下愈发清晰,找不到一点焦虑,反倒有一丝沉浸在其中的愉悦。

许博远觉得有些惊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

天地间被耀眼的橙光点亮,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叶修不敢怠慢,揪着许博远的后襟把人拖了出去。

罗辑的房间也是乱七八糟,方锐站在一堆蛊雕的尸体中间,骄傲地对众人炫耀道:“哈哈,看看本王的战绩!”

这地上躺的可比叶修他们见到的多得多,叶修眉毛轻拧:“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是罗辑?”

再看窗外,虽然仍旧是黑压压的一片,一波接着一波的啼哭声却骗不了人。苏沐橙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手炮吞日几乎是一刻不停无冷却地四处乱轰。周泽楷在她身旁策应,两手各持一把左轮,对着苏沐橙攻击不到的死角开启了乱射。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神情专注而凌厉,再没有对着叶修说话时的柔软。

叶修看着荒火与碎霜在他手里不断变换着角度,零星的火光一个接着一个在他身边绽放开,最终连成一片,不由得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这么多,要打到什么时候啊?”许博远问。他二人的攻击把所有的蛊雕都挡在了公寓楼之外,屋里的人就轻松了。

方锐开始分析:“蛊雕也就是防御力强一些,威胁不是太大,不久就能结束。我很好奇,这么多的蛊雕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一路飞过来竟然也没有被人发现?蓝溪阁啊中草堂啊,他们的侦测手段都是唬人的吗?”

叶修斜了他一眼,意思是不要忘记我们也没提前发现:“这很简单,开个门或者开个阵直接送过来就行了。”

“哦,那看来袭击我们的人应该和我们挺熟的。”方锐道。

叶修一惊:“怎么说?”

“那个人知道莫凡小唐包子一帆出任务不在,也知道仅凭沐橙一个人拿不住整个场面,还知道老魏今天拿出了他的角没法使用咒术,更知道许博远同学今天来了这里,你会重点看护他,所以才选在今晚发动了袭击。”方锐说,“不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位对手不是很傻就是很可怕了,他甚至有把握拿下我们全员。”

“但是不管怎么说,多亏你家小情人来了啊。”魏琛以揶揄的口吻总结陈词。


【周叶】海盗先生和他的人鱼小姐(短,完)

重温《加勒比海盗4》时开的脑洞,话说杰克真帅啊(。


0

“船,船长——”

盛夏的一天,宁静的荣耀海域,一声惊呼打断了喻文州的小憩。喻文州被突然吵醒,却没有生气,仍是平静地看向来者,蔼声问道:“瀚文,怎么了?”

卢瀚文举起海鸥信使送来的报纸:“叶秋,不对,叶修大神回来了!”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黄少天正在与盘子里的烤章鱼作斗争,天知道他为什么切了那么久都没把一条腿切下来,“他不是早就说要回来了吗?这不是大家在前年的海盗联赛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吗?要我说啊,这家伙其实就是爱秀,平常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回来又不直接说,躲到船舱里帮新人作弊也就算了,还偏要驾驶船来一记龙抬头,好像还怕我们不知道是他。唉,我们就是太关注他了,把他惯坏了。”

海盗联赛,是一年一度的大型比赛,不仅要考验船员的航海技术,还要比比各位船长在一年里猎到的宝贝哪个最稀奇最珍贵。夺得桂冠的船队,除了赢得名声与赞誉,还能得到联盟提供的数额庞大的奖金。可以说,只要是在这片海上航行的船队,就没有不想夺得这个冠军的。

喻文州翻开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叶修和他的新船队。

《兴欣启航!目标?联赛冠军!》

 

1

“唉——”

陈果第五千零一百一十五次发出叹息时,叶修终于忍不住看向她。

“老板娘,你唉声叹气点什么啊?”

陈果愁眉苦脸的:“都怪你,说我们目标联赛冠军,可是这都三个月了,我们还什么宝贝都没有找到。”

“不要急啊。”叶修回过头继续和魏琛捣鼓着那张破旧的地图,“我们这不是在找着吗?”

陈果快哭了:“你们成天摆弄这些地摊上买来的一两毛钱的地图有意义吗?我们都被骗了多少次了?”

第一次,他们想找莫卧尔帝国的珍宝,结果进入了虎鲨的巢穴;

第二次,他们想找传说中的海底石林,结果却只看到了几块极其普通的珊瑚;

第三次,他们可算找到了安妮女王的复仇号残骸,结果为了救误人还是一无所获;

第四次,第五次……

“可是当海盗的乐趣不就在此吗?”叶修说,“你永远不知道等待你的会是什么,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危险。无论是用尽所有的智慧与身手死里逃生,还是耗费心血最终拿到想要的宝藏,都很令人愉快不是吗?”

他看向蔚蓝的、无尽的海面,海风撩起了他的发丝,他的眼眸闪闪发亮,比海面上反射的金光还要耀眼:“航海,再过十年我也不会腻呢。”

“话是这么说,”陈果没了底气,“但联赛的要求毕竟摆在那里嘛……”

“好吧。”看她实在是情绪低落,叶修妥协道,“那我们换个方法。”

他走出船长室,对着船头的唐柔喊道:“小唐!换包子掌舵!”

亏得兴欣是辆小船,叶修这么一喊,全船上下都听到了。唐柔闷闷不乐地把舵交给了一秒冲过来的包子,方锐光速冲出厨房,跑上来揪住叶修的衣领:“让包子掌舵?你疯啦!”

“不能否认包子的意外性有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惊喜的可能。”叶修一本正经地说着,手指却悄悄地绕过方锐,抓紧了护栏,“而且既然我们要参加联赛,他的航海技术不锻炼也不行啊。”

砰——!

一声巨响,包子驾驶着兴欣号一个华丽的神龙摆尾,向着原定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了。船上的人东倒西歪,方锐一站稳就丢开叶修去船头看着包子去了。他真怕晚一分钟过去,命就没了。

在方锐的监视下,兴欣号行驶得还算稳当。到了傍晚时分,船进入了一片全新的海域,包裹着船身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天光。

吃过了晚饭,叶修魏琛方锐三个人聚在船头的甲板上,琢磨起了地图。

方锐拿着指南针四处看了看,又指了指地图的一角:“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这里。”

“轮回海峡啊。”叶修若有所思,“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言有很多美人鱼的地方?”

“美人鱼!”包子一听这个词就兴奋了起来,握着舵的手猛地一转,整艘船跟着一抖。

“是啊,美人鱼。”叶修赶紧稳住包子,“包子,干得好!”

魏琛冷哼一声:“美人鱼可不是什么善茬,她们用美貌和歌声迷惑水手,把他们引诱到船边,然后拖他们下水,再吃掉他们。”

包子那边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叶修却是不屑一顾:“别酸了老魏,其实你很想亲眼目睹美人鱼的美貌吧?这样就能在你一无是处的海盗生涯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滚滚滚!”魏琛恼羞成怒,又道,“不过听说人鱼的眼泪可以治愈一切创伤,人鱼的吻甚至能让人在水里呼吸。”

方锐观察了一会儿地图,心生一计:“既然都来了,不抓一只回去合适吗?”

“方锐大大说的是。”叶修盘着腿,附和道,“这个活就交给我吧。”

魏琛瞪大了眼睛:“你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叶修指指自己的眼睛,“看我真诚的眼神。”

方锐:“滚!那是我的台词。”

连续收获了两个人的“滚”,叶修依旧没有心理压力:“你们想啊,如果要抓美人鱼回去,也只能我去了啊。要保护兴欣号不能遭到攻击,我们得开着小船去抓;如果我们都去了,兴欣号谁来保护?美人鱼是群居生物,集体攻击,目标越大,出动越多,去的人越少越好啊。”

方锐审视的目光在叶修脸上逡巡一圈:“真的是这个原因?不是你想自己先看美人鱼?”

“当然不是!”叶修义正言辞,“只是论单兵作战能力,别说兴欣了,就是全荣耀海域,有谁比得上哥啊?单挑美人鱼这种事,我去不是最合适吗?”

方锐和魏琛嘘了他一声。

“那这样,”魏琛道,“你今晚去,不管得不得手,天一亮我们就去接你。遇到任何需要援手的事情,就用千机伞对空放信号弹吧?”

“好。”叶修应了,趁热打铁地坐上了小船。

苏沐橙帮着洗完了碗,走到甲板上时,只看到魏琛方锐两个拿着望远镜看向海面。包子还在兴奋地转动着方向盘。

“叶修呢?”苏沐橙问。

“抓美人鱼去了。”方锐答,“拦都拦不住啊。”

 

2

叶修下来之前斗志满满,但真到了海面上飘着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也没办法,人鱼来不来是她决定的,叶修就算在海面上打出一套散人快打,也不一定可以把她们吸引过来。

叶修的小船在海面上飘啊飘,时间长了,小船逐渐驶离了兴欣号的侦测范围。他等得久了,又没有什么事可做,只好抬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困意上来,便直接倒在船上睡了。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到身侧有水花溅起的声音,约莫是一条大尾巴拍打了一下水面。叶修闻声张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漫天的星空,他不合时宜地陶醉了一阵,才想起扭头,正对上一双黑色的眼睛。

“我靠!”叶修难得地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滚。那双眼睛的主人多半也是吓着了,立马松开了扒在船边的手,潜进了水里。

小船左右颠倒摇晃,叶修连忙舒展四肢在船上瘫平,勉强保持了平稳,不至于落水。他深吸了两口气,待心跳回归了正常的频率,小心翼翼地靠向船的一侧,对着人鱼方才沉下去的水面道:“嗯……你是人鱼吗?”

水面泛起了一阵涟漪,躲在下面的生物依旧没有露脸。

“你介意……”叶修很有耐心地等了轻声道,“介意让我看一眼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人鱼吐出了两个泡泡,慢慢地浮上来,露出了如水的长发,以及如玉雕琢而成的脸。

“你是……”叶修第一次觉得不会说话了,“男的?”

人鱼点点头。他试探着把两手搭在船边上,见叶修全无攻击的意思,便害羞地对叶修笑了笑。

叶修受到了会心一击。

“人鱼都像你一样,长得这么好看吗?”

人鱼甩了甩尾巴,带了月色的鳞片在叶修眼底一闪而过。听到叶修的夸奖,他好像很开心,面上却是再正经不过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是说,你是所有人鱼最好看的?”叶修乐了,“你会不会说话?”

“会。”人鱼答道,声音柔柔的,音量很低,不注意听的话,怕是会给海风偷了去。

“声音也很好听呢。”叶修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你叫什么名字?”

人鱼低了低眼眸:“你的……也好听。”

是说我的声音也很好听吗?叶修想。

“周泽楷。”人鱼又说,“你呢?”

“叶修。”叶修看着这只说话能省则省的人鱼,“叶子的叶,修理的修。”

“叶修。”人鱼念叨了一遍,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叶修,送你,回家。”

“什——咦??”

周泽楷抓着船边就向前游动,叶修吓得赶紧扶住船的一侧。他的尾巴摆动得很快,小船前进的速度也很快。

两人静静地在海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叶修终于忍不住道:“错了,走错了,小周,我家在那边,不是这边。”

“可是,”周泽楷停下来看他,黑亮的眼睛里透着不解,“有船。”

“有船?什么船?”叶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雾气太浓,叶修看得不真切,仔仔细细盯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看到了船的影子。奈何这时,船离他们已经很近了,转眼间,黑红色的船身斩破了障目之物,压迫着叶修他们所在的空间。

“快跑!”叶修猛力一按周泽楷的头,把他尽可能压进水里,一手撑开千机伞挡在两个人头上,一手奋力划动船桨,向来时的方向移动。

“哈哈,老叶,你跑不掉了!我看到你了!”甲板上谁人大喊一声,缭乱百花般的炮火顷刻间就砸了下来。

叶修驾驶着小船来回躲避,虽然毫发无伤,也是狼狈至极。

张佳乐“啧”了一声,对船头的林敬言道,“撒网!”

周泽楷跟着叶修的船左右游动,趁着空当浮上来问:“怎么?”

“小周,有几个可恶的叔叔要来抓你了。你快点跑,”叶修举起千机伞对空放了一炮,“被他们抓到你就等着下菜吧。”

周泽楷转了个方向,然后把叶修也推到了那个方向,平静地道:“跑不了。”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说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叶修一看,无奈了:“确实跑不了了。”

巨大的渔网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子就把两人网在了其中。

 

3

“该说不愧是你吗,我们在这片海域活动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找到人鱼,你来了一天就找着了。”被困霸图号的第三天,大副张新杰前来探望。

“是啊,因为我魅力大。”叶修说,“赶紧放我回去。”

“我们霸图一直注重公平竞争,不会做出扣留你让你找不到宝藏参加不了联赛的事情。”张新杰斯条慢理道,“所以,眼下的情况是,我们愿意你走,你也不想走。”

“我怎么不想走了?”叶修说,“你们还我千机伞,再还我人鱼,我立马走。”

“还你千机伞可以,美人鱼不行。”张新杰推了推眼镜,“还了你千机伞,你一定有办法带走人鱼。人鱼虽然是你发现的,但现在是我们获得了,不是你的,你不能带走。”

叶修无语:“你是黄少天附身了吗?那你还我千机伞。”

“你先下船,我们再还你千机伞。”张新杰坚持。

“张新杰你不讲理,”叶修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张新杰岿然不动:“我这是后来居上。”

话题继续不下去,两人都没在说话。张新杰继续吃他的点心,叶修在一边打起了新的算盘。

“劝你还是放弃,”张新杰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关人鱼的水缸是不会被外力打破的——就算是你的千机伞也不行——只能用钥匙从上面打开。连钥匙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你,还是早点拿了千机伞回家吧。”

“很奇怪,”叶修对着他的背影道,“既然我的千机伞造不成威胁,为什么不干脆把它还给我?还要派人守着,有必要吗?”

张新杰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头笑了笑:“毕竟也是曾被誉为‘斗神’的人。”

叶修等张新杰走出去,跟着遛出了房间。周泽楷被关在这层尽头的水箱里,叶修用了两天时间才摸清了路线。

正是午休时间,或许是对水箱的质量和关押之处的隐秘性太过自信,周围甚至连个守卫的人都没有。

叶修走上前敲了敲水箱的玻璃,果真如张新杰所说,材质不一般,千机伞的子弹怕是打不破。蜷缩在里面的人鱼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他,立刻游了过来。

叶修这才看清他尾巴的全貌,淡蓝色的鳞片,透明的尾鳍,又长又有力。

“好美的尾巴,”叶修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勾勒出尾巴的流线,“小周想回海里吗?”

“想。”好在,声音还能传递。

叶修对着玻璃坐下:“小周你经常这样,帮在海上迷路的人回家吗?”

周泽楷:“嗯。”

“真是个好孩子。”叶修说,“对不起啊,不是为了我的话,你也不会被抓。”

周泽楷很为难,在叶修面前上下游动了两周,总算想到了怎么说:“你很好。”

叶修咧齿一笑:“你知不知道哥最开始是想抓你的来着?”

周泽楷点头:“大家,都是。”末了,又补充道,“你不一样。”

我知道。

我知道你根本没想过把我抓到手,其实你只是想要体验一下那种新奇和挑战吧。

因为你没有伤害我。

因为你在密集的炮火里试图保护我。

因为你在最关键的时候让我逃跑。

最重要的是,当那些真诚而温柔的赞美之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你唇间流泻而出,我能触摸到你内心的柔软。人鱼是敏感的生物,叶修。

“嘿,”叶修把手放到玻璃上,做出一个捏脸的姿势,“别以为你看透我了。哥深沉着呢。”

“嗯。”周泽楷贴上去,蹭了蹭。

“一定会救你出去。”隔着玻璃,叶修的手心感受到了周泽楷脸上的暖意。

“嗯。”周泽楷摆了摆尾巴。

 

4

巨炮将黑夜撕得粉碎。

霸图号船身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全船的人都被闹醒了。

叶修从床上翻身而起,一出门就拦住了一名迎面而来的船员:“发生什么事了?”

船员有些惊慌失措:“皇家海军的船只追来了,大副让我们到船头集合呢。”

短短几秒,叶修的心思绕地球转了好几圈,放开船员就向楼上跑。

张新杰是个利害分明的人,派专人看守千机伞这事,也就是叶修说说,他绝不会如此浪费人手。那么最有可能放千机伞的地方是哪?

韩文清房间?不可能,他根本不屑一顾。

张佳乐房间?那他肯定直接拿出来拆了。

林敬言房间?那他多半早就还给自己了。

如此一来,答案相当明显。

叶修不是第一次来霸图号,张新杰的房间在哪他是很清楚的。他趁乱摸进了张新杰房间,这种危急的时候,身为大副的张新杰果然不在房内。叶修一阵翻翻找找,最后竟是在衣柜里找出了千机伞。

叶修不敢耽搁,拿了千机伞就往周泽楷那里赶。周泽楷还是蜷缩着的姿态,但脸上一点恐惧都没有。

“叶修?”一看他来了,周泽楷赶紧贴了上来。

叶修看了他一眼作为回应,将长绳系了重物的一端向上一扔,扔到了水缸的顶端。他拉了拉绳子的末端,感觉扯紧了,就开始朝水缸顶端攀爬。水缸的玻璃很滑,叶修踩在上面却没有下降的趋势,一路爬上来,除了费力,倒也没其他的阻碍。

“小周躲开!”叶修喊道。千机伞对准水缸的锁一顿连射,每一发子弹都准确地对准了锁孔。不知打出了几颗子弹,到叶修的手都麻了的时候,锁被打坏了。

“上得来吗?”叶修探头问水下周泽楷。

周泽楷没说话,尾巴左右晃了晃蓄力,然后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鱼跃,直接跃出了水面。

叶修张开双臂接住他。

离开水沾到地面的瞬间,漂亮的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白皙的长腿。叶修把外套脱了往周泽楷身上一罩:“快走!”

他的外套是船长的制服,比一般的长了不少,刚好遮住私密部位。好在叶修急着帮周泽楷脱身没注意,不然某只害羞的人鱼又得藏起来不见人。

周泽楷显然不习惯这双腿,走得磕磕绊绊,叶修看不下去,走过来架住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腰把人往甲板上带。

叶修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周泽楷心想。

“到了。”这附近没有人,叶修把周泽楷往边上推了推,“下去以后赶紧游走,被皇家海军抓到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你呢?”周泽楷问。

叶修把千机伞扛在肩上,指了指身后:“那边的可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于情于理都得帮上一把。”

见周泽楷还有些温吞,叶修急了:“快点!”

周泽楷没被他凶过,突然就有点委屈。他低下头,在叶修大衣的口袋里找了找,拿出一个小瓶子,道:“送你一个……礼物。”

叶修不及制止,就看到周泽楷把瓶盖打开,瓶口对着自己的眼角。那黑亮的双眸注视着叶修,眨了眨,狭长的眼尾就滑落了一滴泪水。

大海那么大,分别之后,我要到哪里才能与你重逢?叶修看着,心脏像被什么揪住了。

周泽楷把小瓶子交到叶修手上,纵身跳进了大海。

叶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跑得远远的,别再被抓到了!……小周。”

 

5

霸图号从十四只皇家海军的船只中成功逃脱的两日后,兴欣号接回了自家船长。

“同志们,我回来了!”叶修兴高采烈地和自家船员打招呼。

方锐上来就是一拳:“混蛋,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叶修放完那记信号弹后便杳无音信了半个月,听到霸图号在附近海域被皇家海军堵截的时候,全船的人心都凉了。

“这不没事吗……”叶修无语。

苏沐橙注意到叶修神情有点落寞,关切道:“发生了什么吗?你抓到人鱼小姐了吗?”

“人鱼小姐…….”叶修把重音放在后两个字上复读了一次,不由得失笑,“没有抓到人鱼小姐,不过得到了人鱼小姐的一滴眼泪。”

“厉害。”唐柔拿过小瓶子端详。那滴眼泪已经化作了珍珠,静静地躺在瓶底。

“都说人鱼是坚强的生物,到死都不落泪。你遇到的人鱼小姐到底是为什么那么伤心呢?”

 

6

一年一度的海盗联赛,兴欣号以船员飘忽的驾船技术和船长的“人鱼之泪”夺得头魁。在船员们都在为这个冠军进行庆祝的时候,他们的船长,以黑道老大的气势,堵住了对手的去路。

然而,事实是,叶修被人家一个熊抱搂在了怀里。

“那天装不会走路装得可真像啊。”叶修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

“是叶修太好骗。”

整个荣耀海域谁不知道周泽楷这张脸,偏偏叶修就没认出来,而且还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没办法啊,我又不怎么看报纸。”叶修也为自己的脸盲和无知感到痛心疾首,“你们船队打出名号的那段时间我在陆上待的时间更多。”

“叫前辈。”叶修伸手捏了捏周泽楷的脸——是隔着一块玻璃时他就想做的事。

周泽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乖乖地叫了一声:“前辈。”

“那这么说,霸图那些人配合你一起来骗我?”

周泽楷在他肩窝摇了摇头:“幻术……不能知道……”

“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人鱼身份?所以他们看到的你是另外一个样子?”叶修心领神会,“还有谁知道你是人鱼的?”

“只有你。”周泽楷抬起头,飞快地在叶修侧脸啄了一口。看他这样,叶修不禁想起了那个夜晚,人鱼试探着把爪子搭上船的模样。

这只人鱼啊,叶修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凑上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听说人鱼喜欢把眼泪当作求亲的礼物,我可没答应你。所以,小周同学,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追我啊?”

 

7

叶修:“不对啊,小周,你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往霸图送啊?”

周泽楷:“……”(当时没想那么多)

叶修:“好了,你这周都别想进我房间了。”


END

【周叶】浮生志3

*预警见(1)

小周可算出场啦w

 

不化骨·其二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叶修乘着小舟,顺流而下,直到了酆都的牌匾前才下了船。

千年过去,河边的彼岸花之景依旧,但阴间也早不是最初的模样了。守门人倚靠着廊柱,十分没形象地玩着手机,感觉到叶修的接近,才忽地回神,欲盖弥彰地把武器架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生人勿入!”

“哟,李轩。”叶修斜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智能机,那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界面上,“开心消消乐啊,真够有出息的。”

李轩祭出不动大法,连手机都没有收回,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倒是他身旁的吴羽策走上前来道:“叶修,你又来做什么?地府终归不是你这样的凡人该来的地方。”

“有事谒见北阴大帝。”叶修回答得理直气壮。

“北阴大帝近日闭关,”吴羽策不为所动,“你且回去吧。”

叶修朝门内张望了两下,什么都没看到。他默默掂量着吴羽策的这番话,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赶走他的借口,又问:“那大帝何日出关?”

吴羽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拿不准还是不能告诉叶修。

叶修权衡了几许,缓缓道:“我虽身是凡人,但毕竟手持紫清烟雨,算来,即使是末位,百万神明之中,总还得有我一席之地。三十三天神寂已久,这世间的神祇,除了北阴大帝,就还剩一个我。闭关这事,再怎么样也理应知会我一声吧?”

他这话说的含蓄,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李轩冷笑:“你的意思,是现下你与大帝同阶?”

“不敢不敢,”叶修笑呵呵的,“只是真要打起来,大帝怕是也打不过我。”

“狂妄!”吴羽策眉毛一横,鬼气自足底翻卷而上,手中的红莲天舞陡然泛起红光,李轩一看,立马呼应,在两人中间召出一个鬼阵,随时准备一战。

叶修不遑多让,千机伞一经取出就变换成了矛形态,矛尖对着二人:“让我过去,不然我不客气了。”

战斗一触即发。

“吴鬼君,叶神,二位稍安勿躁。”温儒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争锋相对。叶修回过头,目光却没有落在说话人身上,而是偏转了一个角度,尔后,在一张不管看了多少次,都免不了惊叹一番的脸上定格。

“小周。”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上略带焦急的柔软神情,叶修整个人也跟着柔和了下来,“你又精进了不少啊。”

“谢谢前辈。”

周泽楷看他收回了千机伞,才安下心来,走到他和吴羽策之间,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叶修身前。

若干年前,还是个孩子的叶修跟着魏琛第一次来到阴间,就邂逅了周泽楷。那人就站在树下,对他微微一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阴间从不曾有风刮过,所以,飘动的或许不是周泽楷的衣袂,而是观者的心。

叶修心下好奇,迎了上去,于是,就听到这个明明外貌上比他大了十多岁,实际年龄更是不知道是他的几倍的人,用欣喜而羞涩的口吻,轻轻唤了一声“前辈”。

这么多年过去,叶修一直没弄清楚周泽楷为什么这般称呼自己,然而不知不觉间,还真把他当作了后辈来对待。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再到二十五六岁,总是时而惦记起这个可爱的“后辈”。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他,哪怕对方能力并不比自己差,也还是像模像样地督促着他不断精进。

……简直就像是养了一个大宝贝。

“江鬼君。”叶修朝着江波涛的方向抱了个拳,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波涛也不在意先前被忽视,道:“叶神误会吴鬼君了。大帝确实于前日闭关,不过事发突然,没提前告知实属无奈,还望叶神见谅。”

“为何闭关?”叶修问,“北阴大帝三千年才换代,老冯这上位才多久,不至于神力衰竭吧?”

见江波涛苦笑着不答话,站在叶修身前的周泽楷难得主动接话道:“神力,与信仰有关。”

叶修心思玲珑,一点就透。周泽楷这么一说,他也是恍然。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对神明的信仰早就不如以前。那天地之间的许许多多神灵,虽诞生于自然,但却是要依附于人们的信仰的。信仰的稀薄,直接导致了神灵获取力量的源泉枯竭。哪怕是钟灵毓秀的昆仑山,离了信仰,也会变得与普通的山脉别无二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信奉科学至上,那么所有的鬼神精怪都会就此消失吧。三十三天的神寂,若不是遭遇了大劫,恐怕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叶修啧了声,抬头正对上周泽楷关切的目光,正想说没事,忽然发现周泽楷挨他挨得好近。叶修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小周啊,你靠我靠得这么近,不热吗?”

鬼哪里会感到热,周泽楷也不去拆穿他的胡言乱语,很是开心道:“好久……不见。”

鬼神的时间不比常人,人间的一年两年过去在他们眼中甚至都不算时光流逝。这不过数月,周泽楷却说好久不见,可不就是在说想你么。

李轩没听出其中的意味,不适时地插入一句:“周鬼君要是想让叶修天天陪你的话,直接把他变成鬼魂就好了。啪地一枪,对准心脏,以你的能力,一定非常简单。”

叶修何等段数,怎么会被这种垃圾话影响,直接当作没听到,安慰周泽楷道:“我也想你。”

吴羽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波涛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直问道:“叶神找大帝,是有什么事?”

叶修一想,觉得他们兴许能知道一二,就把许博远佩戴着的圆珠拿了出来:“你们看,这是什么?”

周泽楷离叶修最近,自然是第一个看到的。目光触及的一刻,周泽楷脸色骤变,飞快地从叶修手心里拿过圆珠,又抓住他的手输进一绺真气才松了口气。

“不化骨,”他的话语依旧言简意赅,“不能碰。”

给活人输鬼气,必死无疑,也就是周泽楷体质特殊,才敢这么干。叶修不怕不化骨,但周泽楷的举动着实吓了他一跳。感受着手心的暖意,叶修良久才答:“不化骨,我也这么认为。”

周泽楷敏锐地猜到了叶修无言的时间里在想什么,委屈道:“我不会害你。”

江波涛拿起不化骨细细端详了一阵:“人死后尸骨若是不化,除了变作紫白绿毛飞几种僵尸以外,便是化作游尸、伏尸,抑或不化骨。相传不化骨是一个人身上最得精气之处,死后便也最为坚硬。我这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化骨,”吴羽策接过来看了眼,“感觉像是人的指骨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指骨?”叶修一听,就想拿回来看看,谁想周泽楷抢先一步,还对他皱了皱眉。

江波涛讪笑两声:“不化骨尸气太重,远不止表面所见。叶神还是听小周的,不碰为好。”

叶修败了,无奈地收回手:“那你们能查出这是谁的骨头,来自何地吗?”

吴羽策和江波涛俱是摇摇头,再看李轩,这位早就脱离了他们的讨论,继续开心消消乐去了。

眼见再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叶修心下失望异常。有心想再找几位问问,可老在阴间这么转悠总不是个事儿。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一圈,最后还是要回到许博远身上。那家伙什么都不记得了,叶修又能怎么办?

“看来我这一趟是白跑了。”叶修自嘲道,“麻烦各位鬼君了,我这就回去。”

他挨个向江波涛李轩吴羽策三位行了礼,又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方才怀疑了人家,纵是叶修也有点尴尬,说话时眼神飘忽,做贼心虚一般:“小周,等哥忙完这段时间,再聚聚。”

“是……出了什么事吗?”周泽楷话说着有些犹豫,手指却有力地蜷着,摆明了不会把不化骨还回去,“我帮你。”

叶修哭笑不得:“小周,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不化骨,很危险。”周泽楷答非所问,气势上寸步不让。

认识这么多年,周泽楷做出的决定,有人改变过吗?没有。即使他性子温和,绝大多数情况不会逼人太紧,但一旦心里有了方向,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吧,”叶修也不做无意义的争论,“但是到了人间,你一有不舒服,就要立刻告诉我。哪怕你体质特殊,也可别大意了。”

周泽楷点头又摇头,满足地对着叶修勾起了唇角,坚定道:“不会。”


【周叶】浮生志2

*预警见(1)

 

不化骨·其一

 

正午的太阳是最伤人的。

许博远走出公司的大门,视线立即被刺痛了。倒不是被烈日害的,而是斜靠在门口抽烟的人看上去有些扎眼。

灰色的巨鸟,奇怪的伞,金翅的大鹏……如果不是看到眼前这个人,他都快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了。

“嗨。”叶修全然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把烟灭了就走了过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许博远是有苦说不出,他是睡得很好,但那是被踩晕过去的。今早醒来发现自己就那么横在路中间躺了一夜的时候,他真是羞愤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惜眼前人不能惹,惹了他也打不过。许博远只好赔笑着说:“大,大神啊,昨晚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说的,你就放心吧。”

“哦,那个啊。”叶修把打火机抛起来。银色的火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他的手中。

“你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所以没关系的。”

靠!许博远吐血,但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那你,啊不对,那您来是做什么的?”

叶修侧了侧头,指了指街对面的咖啡厅:“聊聊?”

说实话,叶修也很意外,昨晚救下的倒霉鬼竟然就是罗辑此次的任务对象。先前他还很疑惑普通的大学生怎么会招来这种生物,现在这个问题倒似乎是解决了。

两人在咖啡厅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叶修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叫许博远的青年一番。很普通的穿着,很大众的脸,丢到人群里可能瞬间就会被淹没。但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人,全身上下围绕着一层不寻常的阴翳气息。

叶修眯起了眼睛,装作漫不经心道:“除了罗刹鸟,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是哪门子的老套剧情,许博远的嘴角抽了抽:“除了你,没有了。”

叶修没搭理他的这句吐槽,从怀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调出了一张罗辑的照片:“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照片里的人戴着厚重的眼镜,对着镜头的方向高举着手,笑得很开心。许博远心里一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有点熟悉,但连名字都叫不上。”许博远道,“可别跟我说他是我远房亲戚什么的,又正巧是你们正在办的某个案子的关键,所以现在遇到了问题要找我。”

“嗯,猜对了一半。”叶修笑笑表示赞许,“果然电视剧还是有点教育意义的。”

“开什么玩笑!”许博远急了,“昨天看到我的时候你还是完全不认识,结果只过了一晚上你就发现了我身上有线索?不好意思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好莱坞男星。”

叶修仍旧是一副悠然的模样:“嗯,分析得很正确,事实就是如此。”

许博远站了起来:“我走了,谢谢你救了我。下午一点上班,恕不奉陪。”

“等等。”叶修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更多的移动,而是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白色自身后延伸而来,瞬间覆盖了整个视野,咖啡厅的桌椅没有了,客人也没有了,视线所及只剩下他们两个。许博远不敢再动,老老实实转过身面对叶修。

“这是一个用法术生成的暂时性空间,能维持的时间不长,我们长话短说。”叶修将双手摊开,凭空拿出两卷书,“传说开天辟地之时,有三书降世,天书封神榜,地书山海经,以及人书生死簿。三书制御三界,但却分属各处,有些部分甚至已经遗失。数百年前,天帝命文昌文曲二位星君召集三界能人异士缮写《紫清烟雨》,就是希望聚集三书之力。”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紫清烟雨》被毁,星君被罢。文曲星君带着残卷来到人间,于是就生出了我等能够利用‘书’的力量并受其制约之人。”叶修略略展示了书卷,又将其收了回去,“你生前行善多多,年纪轻轻就功德已满,‘书’选中了你,让我们来助你完成夙愿。这不是什么难题,但我的同事,也就是照片上的人却在任务途中受了伤,原因不明,至今昏迷不醒,所以我现在来请求你的帮助。”

许博远听了好大一段话,花了许久才消化下来:“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正解。”叶修道。

许博远嗤笑一声:“这怎么可能?这要是真的我直播吃键盘。”

叶修用很是遗憾的目光看着许博远:“我很想见证那一幕的发生,可事实是,当你回归灵体状态,你将吃不了现世的物体。”

许博远无言了半晌:“怎么可能呢,我完全没有印象,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灵魂回归肉体的碰撞足以让你忘记很多东西。”叶修的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和诚恳,“许博远同学,我的同事现在很危险,你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线索。请你务必相信我,帮帮他。”

“我要是真想害你,昨晚犯得着救你吗?”叶修想想觉得不够,补上了两句,“看我真诚的眼神。”

就算许博远真有了想相信的意思,这会儿也被打散了。他叹了口气:“我依旧不相信你说的,不过,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说。”

听到他的回答,叶修也露出了微讶的表情,片刻后勾了勾嘴角:“罗辑那小子愿意给你延寿,倒是可以理解。”

许博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兀自道:“总之我尽力而为。你可以放我回去了吧?我还得去吃午饭,迟到是要扣工钱的。”

叶修目的达成,爽快地解开了结界。目送着许博远离开,叶修拨通了通讯录里的一个电话。

“你竟然也会用手机联系我,”晴朗的笑意自话筒传出,“怎么,没在任务?”

“你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叶修啧啧两声,“昨天送去的罗刹鸟研究得怎么样了?”

喻文州捏了捏鼻梁:“从昨晚开始就没休息。身躯过大还好说,尸气积累多而已,但问题是,你们家迦楼罗告诉我罗刹鸟死而复生还会说人话,这可就有趣了。”

“你是怎么从莫凡那小子口中得知那么多信息的?”叶修惊奇。

“迦楼罗虽然沉默,还是很好说话的。”喻文州笑道,“倒是你,打电话来是想问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一有消息就通知我吧。”叶修说着也是有些无奈,“本以为只是帮你跑个腿,没想到扯出了这么多事。”

喻文州那边一下子炸开了:“唉老叶你自己人品差怎么怪到我们阁主身上了,这是算出来的结果你又不是不知道。话说你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看莫凡好像心情不好虽然他平时就是一副死人脸……靠!”

叶修那边突然说了一个“等”字,就挂了电话。忙音打得黄少天猝不及防,一下子火了。喻文州拿回了手机,宽慰道:“可能那边发生了什么急事吧?”

喻文州所言不错。叶修一走出咖啡厅的门,就看到许博远的身影被小巷一点点吞没,当即挂断了手机,奔了过去。

千机伞破开挡在小巷口的屏障,叶修欠身钻入巷子,一眼就看到了被压在地上的许博远。罗刹鸟巨大的钩喙正贴着他的脸,喙尖在后者颧骨上的皮肤划出了一道艳丽的血痕。许博远双手死死地抵住鸟喙,防止其朝自己的双眼再进一步。

叶修也不多话,千机伞在手里旋转半周,伞片拆分浮在伞轴四周,又很快重新围了上去,组装成了战矛状。与此同时,蓄力后的左腿轻轻一蹬,叶修不费吹灰之力地翻到了罗刹鸟头顶。

战矛高举,直插进罗刹鸟的颅骨。无数的死气自洞口喷薄而出,伴随着罗刹鸟凄厉的叫声向外逃逸。叶修双指夹出一张符纸,拔出战矛的瞬间就贴了上去。红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笔迹流动,紧接着迸发出一团火花,将罗刹鸟的头部整个包裹于其中。

尸气自然抵不过巫女凝就的真火,不过片刻,死气消散,罗刹鸟的头部也被烧成了灰烬。剩余的肉身翻到在地,渐渐化作了黑色的尘沙,形神俱灭了。

“好在罗刹鸟好对付,不然你这一天引一只的节奏,我可真是扛不住。”叶修俯下身,蹲在许博远面前。许博远的领口在先前的挣扎中被罗刹鸟的爪子撕开了一个口子,叶修这才看到他挂在胸前的饰品。

红色的丝线上挂着一颗白色的圆球,如玉一般,又更加圆润晶莹。其上没有任何的纹饰,内里却隐约流动着什么。

叶修手中的战矛轻轻一抖,割断了红绳,把圆球拿在手中。

“这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许博远跟着叶修手指的转动端详了一阵,才讷讷道:“我……不记得了。”


【周叶】浮生志1

*灵异志怪向,周叶only,HE是必须的

阅前注意:非典型现代都市灵异架空文,中间大概会有一段古风的穿插。文里的鬼神精怪及相关设定部分来自典籍,部分来自度娘,当然大部分属本人瞎编...感谢阅读XD

 

序·子不语

 

B市的七月,经历了不输于祖国大地任何一处的酷暑,到了夜晚时分,气温却是降了不少。还算清爽的风滑过汗黏黏的脸,叫人精神一振,回家的步伐不禁又快了几分。

以B市的繁华来说,这时段本不该如此安静寥落,但作为Y大的一个偏远校区,又正值暑假,这片地儿像是提前进入了午夜,冷清得不像话。

许博远走出了地铁站,就急忙往宿舍赶。他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实习,本来算好了每天七点左右就可以回到宿舍,今天却因为工作没能按时完成拖到了现在。

这个时间点,为数不多的留校生也大都回到寝室休息了,偌大的校园,一路走下来,竟没看到什么人。Y大的这个校区是新建的,路灯零零散散不说,好几栋楼还没有装修完全,空荡荡的,宛若一座座鬼城。

许博远打了个寒颤,人多时没发现,现下倒真觉得阴森森的。偏生从地铁站这边的西门走回宿舍区要横跨大半个校区,这路长得没尽头似的。

冷静,这可是学校,能发生什么事啊?他这么宽慰着自己,一边握紧了书包带。

夜空中倏地划过一声尖厉的鸣叫。许博远身体一抖,顿在原地,下意识地就向上看,可即便他转了360度环顾了一周,也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错觉?许博远收回目光,更是不敢停留,三步并两步,几乎是小跑着朝宿舍区移动。

快到了,他的视野已经足够纳入宿舍楼里敞亮的窗户了,许博远心下松了口气,这才停下来喘口气。

就在这时,余光中闪过了一片异样的光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风,以及翅膀扇动的声音。说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其中又似乎夹杂着诡异的笑声,桀桀,桀桀,阴冷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许博远整颗心都冻僵了,他艰难地转动视线,观察着这个他绝对无法抗衡的对手。

是一只巨鸟,浑身被灰色的羽毛覆盖,只有钩喙和双爪是白的,如雪一般,白得瘆人。它侧着脑袋,一只眼睛死盯着许博远,眸中泛着青色的磷光,光是被这么盯着,身体里的力气就仿佛被抽离了。

许博远冷静了片刻,尝试着微微调整了一下身子。巨鸟没有动,只是脑袋偏了偏,保证他在视线的中央。

这尼玛到底是要吃了我还是怎么样?许博远一咬牙,扔下书包就向后跑。巨鸟等他跑出了一段距离,大概是确认了他是真打算跑路,才抖动了两下翅膀,身体腾跃而起,没几下就飞到了许博远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机会!待巨鸟的身子落下,许博远立马掉头,朝宿舍区跑。这一回,他是卯足了劲儿,平生第一次跑得这么快。巨鸟不知什么来头,无论如何,跑回宿舍就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翅膀扇动的声响萦绕在耳畔,时远时近,但许博远知道,它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随时可能追上来。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路中央响起一串懒洋洋的声音,灯下走出一个纤长的人影,由远及近,“它不会要你命的,顶多吃了你的眼睛。”

这两句话吸引了许博远的注意力,步子不由慢了些许,巨鸟抓住机会,猛地一个俯冲,朝许博远扑来。那灯下的人眼疾手快,瞬间来到许博远面前,将他朝旁边轻轻一扯,拉离了巨鸟的降落轨道。

“年轻人,逃命要专心啊。”来人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松开许博远的胳臂。

许博远气急:“靠,不是你突然插话我都跑回宿舍了好吗!”

眼前的人穿着看上去材质很一般的西装,不仅没打领带,衬衫上还有几颗扣子没系。明明是一套标准的精英搭配,到了他身上就成了松松垮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夹着半截烟,毫无顾忌地吞云吐雾,烟头的火光一闪一灭。昏暗的灯光下,仍能看出是他的手指有多么修长,漂亮得不像男人的手。

“你是谁?”许博远警惕地退后了两步。

叶修笑了,指了指前面的怪物:“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什么?”

巨鸟方才砸在了地上,这会儿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人。它的翅膀维持着张开的状态,一扇一扇的,在四周掀起了一个风圈。

“想你也不懂。”叶修把烟在烟盒上按灭了,收回盒子里,自顾自道,“《子不语》中记载,‘墓间太阴,积尸之气,久化作罗刹鸟,如灰鹤而大,能变幻作祟,好食人眼。’施主,我看你是印堂发黑,面有凶气啊,连这种生物都能招来。”

说话间,叶修向前迈出了数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这只打火机非比寻常,银色的外壳,其上篆刻着精致的符文。叶修拿在手里晃了晃,符文便亮了起来。“啪”的一声,巨大的火焰从火机顶端喷射而出,足以照亮这一方天地。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下一刻,叶修直接将手伸进了火焰中,取出了一把红色的长伞。

火焰顷刻间消散,叶修从容地把火机收回袋中,再将伞一撑,恰恰挡住了罗刹鸟挥过来的巨爪。

区区罗刹鸟,竟然就打断了他清闲的宅生活。接到委托时他心里是有千万个不情愿,但到了这会儿,他可算是知道喻文州为什么坚持要他亲自来了。

这么巨大的罗刹鸟,到底是吞噬了多少尸气才长成的?

叶修一个后跳,离开了罗刹鸟爪子能够够着的范围,尔后千机伞一合,却是伞尖对准了前方。一时间,接连不断的子弹砸到了罗刹鸟身上,罗刹鸟吃痛,发出尖厉的叫声,正是许博远先前所听到的鸣叫。

击中目标后的子弹没有穿过罗刹鸟的身躯,而是落到了地上,有几颗受到了反弹,滚到了许博远脚边。许博远低头一看,这所谓的“子弹”,其实是一颗颗被打磨成圆形的玉髓,兴许是沾了灵力一类的东西,犹自泛着幽幽的荧光。

“别碰!”叶修喝道。他手中的千机伞发出了更换弹匣的咔哒声,再打出的子弹,在击中罗刹鸟的一瞬,燃起了一朵朵火花。

罗刹鸟被火焰包裹,挣扎得不可谓不痛苦,叶修凝神注视了一会儿,直到罗刹鸟身上的尸气被真火烤至灰飞烟灭,才回头对着许博远高深地笑了笑。

许博远:“.…..”

叶修说话还是懒懒的,好像没剩多少力气,尽管之前的战斗连许博远都能看出他打得很是轻松:“这位同学,商量个事。你说你是自己忘记呢,还是我打你一顿让你忘记呢?”

许博远看了看他手中的伞,恐惧感又浮上了心头:“我,我自己忘,自己忘。”

叶修点点头表示很满意,走到罗刹鸟的尸体旁猫下身体,头也不回道:“行,那你可以走了。”

许博远向后退了几步,不死心地问:“大,大神啊,这个……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叶修转过头,正准备说句什么,夜空却在此时被夺人的金色照亮。比罗刹鸟不知要大上多少倍的金色大鹏一脚踩在了许博远肩头,没等他问上一句,就直接把他踩晕了过去。

总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叶修顿时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跑到鹏鸟面前:“你要害死哥啊,快变回去!这样太引人注意了!”

“莫凡!”

鹏鸟似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金色的光芒骤然缩小,最后凝成一个显得有点瘦小的人形。

莫凡从许博远的身体上走下来,叶修在一边不住抱怨,顺带查看许博远有没有被踩死:“沐橙没和你说过吗,别在地上变原形,你这样要是被人发现了得花多少力气消除记忆啊?”

莫凡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了罗刹鸟面前,显然也很好奇它与众不同的巨大身躯。谁料早已被叶修完全杀死的罗刹鸟突然睁开了眼睛,目眦尽裂,喉咙抖动着,硬是说出了三个字:“迦......楼……罗……”

莫凡一惊,待反应过来时,手里的忍刀完全没入了罗刹鸟的脖子,罗刹鸟彻底没了生息。

“什么回事?”莫凡难得地主动对叶修开口。

叶修摇摇头,脸色也不好看。尸气尽除,乃是他亲眼所见,死透了的生物,怎么就这么复活了?何况会说人话的罗刹鸟,他还是第一次见啊。

“你来干嘛的?”叶修问。

莫凡拔出忍刀,道:“苏姬让我叫你回去。”

叶修深知莫凡的性格,也没问为什么,自己掐指算了算,脸色更不好看了:“罗辑情况不妙,我直接开个阵回去,你帮我把这罗刹鸟的尸体送给蓝溪阁的阁主喻文州。”

上林苑。

乔一帆设在门口的鬼阵亮了起来,在门内徘徊了多时的魏琛一看就立刻迎了上去。

“什么情况?”叶修把千机伞往地上一杵,借力稳住了身形。

魏琛神色难得的正经:“很不好,一直昏迷不醒,生命力似乎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罗辑这也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虽然平时总是小心翼翼,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过那大多是性格使然,叶修从没有怀疑过他的工作能力。这回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实在是超乎叶修的预料。

罗辑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安文逸坐在床沿给他做着治疗,其他人都是围在一旁,一脸不知所措。

“我只能维持他的生命,”安文逸对刚进来的叶修说,“更多的,暂时没办法。”

叶修思考了一会儿,轻声道:“让我看看。”

安文逸皱了皱眉,显然不觉得在治疗这方面叶修能做得比他好。他出生于巫女世家,本没有机会修习巫术,却因为是唯一的子嗣,所以得到了真传,学了这么多年,医术日趋精湛,在这方面可以说是自信满满。但他还是依言收了手心的白光,给叶修让了个位。

叶修慢慢地给罗辑输入一绺真气。这真气很快在叶修的引导下流遍了罗辑全身,探查着每一处可能出现损伤的地方。但是……都没有!

方锐坐不住了,看叶修的神情就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仍旧忍不住要问:“怎么?”

叶修斟酌着字句:“我不确定……这很奇怪,他全身没有一处损伤,三魂七魄也都完好,但却无故丢失了一部分精气。我没有想错的话,他很有可能是利用‘书’的力量,延长了什么人的寿命。”

“这不可能。”话音未落,方锐立马回道,“他那么谨慎的人不会这么做,这是明令禁止的。”

“我知道,所以才不确定。”叶修苦笑。罗辑的确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包子,唐柔,莫凡……都比他可能犯这个错。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什么原因了。

叶修看向年岁最大的魏琛:“你呢?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老夫曾在多年以前见过有人利用‘书’赋予将死之人新的生命,”魏琛道,“只是那人情况太过特殊,实在没有比较的价值。”

“神神叨叨的,”陈果眼睛都哭肿了,“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办?”

苏沐橙的目光有些闪动,但叶修看着罗辑,一时没有注意。她翻了翻任务记录,柔声道:“但是,他登记的任务的确没有完成。”

叶修抓着千机伞的伞柄,对着地面敲了两敲,千机伞霎时化作了火焰,消失在了空中。“那先这样吧,有任务的继续任务,安文逸和老魏照看罗辑,我去看看是什么回事。沐橙,你把他的任务记录发给我。”

“知道啦,我直接发到你手机上吧。”苏沐橙说,递过来一台手机,“这回可别再让小莫凡去找你了。”


【周叶】Championship(短,完)

*原著向,来自543章的脑洞,开头一部分对话引自全职原文。依旧是两人已经交往了的设定XD

1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是陈果。

老实说,她也不是什么喜欢观察善于观察的人,不过女人嘛,对于八卦总是要比其他事多上几分敏感度。何况八卦的对象还是朝夕相处的叶修。

“这才是他们准备的高明之处。开局士气太盛,想要一路维持那可不容易。不如浅山浅水,一路缓图,积蓄到末端强力爆发,以顶点的士气冲击季后赛。”叶修漂亮的手指有节奏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这么说你看好轮回?”魏琛的疑问紧跟着冒了出来。

“确实。”叶修应得毫不含糊。

陈果看着有些惊奇,倒不是说叶修从不给人正面评价,但是这样直白的夸奖着实不多:“你真的看好轮回?”

“如果我是开这个地下赌庄的,轮回的赔率我一定设置成最低。”叶修指了指屏幕上魏琛的消息说道。

对面那家伙还在继续纠结要不要去地下赌庄来上一把,押多少钱,叶修这边已经果断关了窗口,打开了他刚发来的文档。陈果跟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去玩她的逐烟霞了。

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不断地闪动着,叶修也不去管,直到响起了一阵不一样的提示音。

叶修专注的目光被截断,也不恼,反倒是浅浅地勾起了唇角,一边下意识地把烟掐灭了,才点开了消息提示。

陈果在一旁听到了键盘的敲击声,条件反射般地探出头看向叶修的屏幕。叶修却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大大方方地给她窥屏,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关闭了qq窗口。

他的手速自然非常快,但架不住女人的眼神毒。等到陈果自己反应过来时,聊天窗口顶端的“一枪穿云”四个大字已经印刻在脑海里了。但问题是,和周队聊需要这么神秘吗?

好奇心上来,陈果也顾不上尴尬了,连忙转头去看叶修的脸。叶修的面部肌肉显然比不上他的手指灵活,屏幕上的痕迹是消除了,那收不住的微笑还挂在脸上呢。

陈果打了个寒颤。这可是叶修啊,玩得一手好嘲讽的叶修啊,怎么可能笑得这么温柔,这么甜?

“呃……”陈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刚刚是在和周队聊天?”

叶修但笑不语,悠然地盯着屏幕,俨然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到”的模样。

这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果缩回了座位,思绪却跑远了,感觉自己发现了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人大多都是这样,当你不在意某件事的时候,这件事就像压根没有发生;可当你开始介意时,会发现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想想叶修提起周泽楷的次数的确很少,但好像每次都隐隐约约有点赞美的味道。比如方才对轮回的评价,再比如之前全明星采访的那句“他就是这样”。

再看看其他的大神,从王杰希到黄少天,再到喻文州,还有孙翔,谁没受到过叶修的嘲讽?而周泽楷呢,除了当奶妈无所不能的枪王大大貌似在现实中也所向披靡,长着一张人见人爱的俊脸不说,还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叶神嘲讽豁免--这都不是无效化了,是直接技能无法对当前目标使用。

所以说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陈果越想越觉得叶修和周泽楷之间有什么猫腻。联盟前后第一人,惺惺相惜很正常,问题是叶修那个笑容怎么想怎么诡异,还有提到周泽楷时的语气……

之前觉得是欣赏,现在却像是有那么一丝丝说起自家人的骄傲和自豪。

真是越想越可怕。陈果的双手猛地拍向自己的脸,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修和唐柔应声转过头,盯着她被自己拍红的脸。前者似笑非笑,后者满脸疑惑。陈果干笑两声,表示没事。

“对了老板娘,”叶修看她好歹恢复了理智,道,“过几天我需要出去一趟。”

“去哪?做什么?君莫笑怎么办?”陈果问。

叶修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扔下一个重磅炸弹:“S市,见对象,账号卡我也会带过去。”

S市,可不就是轮回俱乐部所在的城市吗?陈果的眼睛越瞪越大,在唐柔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叶修把食指放到唇上,狡黠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2

周泽楷做了一个梦。

叶修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叶修的脚很白,周泽楷见过很多次,此时陷在细细密密的银沙里,衬出了脚面上若有若无的青色血管。

叶修走得那么坚定,一路走着,从未回头。

周泽楷跟在他身后,但似乎,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你要去哪里?”周泽楷对着叶修的背影喊道。

他从来没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可焦灼感在胸口里横冲直撞,反复煎熬着他的心,急需一个出口将之释放。

海鸥从两人身边掠过,卷起带着海水腥味的热风。阳光洒在海面上,海浪于是闪耀起了星星点点的金光。

“等等我好不好?”周泽楷开始哀求。

他迈开了步子,在沙滩上奔跑了起来。不管小石子将他的足底磨伤,也不管身子在海风中摇摇欲坠,只是一味追随着叶修的脚印。纵然如此,叶修还是那么那么远。

“叶修!”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他醒了过来。

头很晕,所以他没有睁开眼。意识在慢慢回笼,原来先前不过梦一场。

会做这样的梦并不稀奇,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他实在是太久没见到叶修了,加上自得知退役的消息以来就未曾消退的担心,终于在难得的休息日里爆发了。

“叶修……”周泽楷情不自禁地呢喃道,眼皮抖了抖,想要张开眼。

一只手覆了上来,盖住了他的眼睛。尔后,是抵上来的胸膛和唇上的温软触感。

那人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咬了咬,调皮地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才探出了舌尖,填到周泽楷的口腔里,娴熟而不由分说地占领、缠绵。

周泽楷把它捉住了,不放开,伸出双手勒住那人的脖子,死劲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叶修等他亲够了,才移开手,与他四目相对。

他已经坐在床边看了周泽楷很久。周泽楷本就比他小上几岁,脸又生得极好,熟睡时就更显青涩可爱,像是稚嫩的少年,乖巧得不像话。他不知不觉就看得入迷了,如果不是周泽楷说的梦话和忽然从梦中惊醒,他还能这么看很久。

他和周泽楷一起睡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梦话,想来竟是不安到了这地步。

叶修慢慢地退开,用舌尖挑断勾在两人间的银丝。两人都有点喘,周泽楷想了想,脸红了:“没刷牙。”

叶修笑了,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也没有。”

叶修一滚滚到周泽楷身侧,周泽楷也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地躺着。叶修吻了吻周泽楷的鼻尖,不住地用手抚摸他的脸:“哎,你啊,怎么就这么喜欢我呢?”

周泽楷没有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那个梦如此清晰,多半是自己把梦里说的话喊出来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叶修的眼睛,有点害羞,又有点欣喜,小声道:“你这么好。”

你这么好,我当然这么喜欢你。你的专注,你的执着,你的隐忍,你的聪颖,你的狂,你的傲,我都喜欢,好喜欢。

“想像你一样。”

想像你一样看到巅峰的景色。想追上你。想抓住你不放开。

“傻孩子。”叶修失笑,“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周泽楷抬起头,看着叶修的双眸闪闪发亮:“想我了。”

“……”对上这脸这表情,叶修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战五渣,准备好的台词都说不出口了。

有一点陈果还真想对了,叶修的嘲讽技能和没下限,每每到了周泽楷这里,还真都会变成“无法对当前目标使用”,不是他不想用,而是他不能用。

叶修清咳了两声,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你了的确是最重要的原因……但是!”

叶修赶紧用手捂住周泽楷的嘴,以免他凑上来把自己吻得晕晕乎乎,忘了正事。

“但是还有一个原因是,”叶修算是败给他了,“哥前几天和老魏,也就是魏琛,索克萨尔的初代使用者在地下赌庄押了这赛季轮回夺冠的,特地来督促你好好努力,别让哥亏了那一包烟的钱。”

周泽楷怔忡了片刻,舔了舔叶修的手心:“你呢?”

叶修顺势移开手:“我在好好准备杀回来啊。”他撑起脑袋,俯视着周泽楷,“所以你们要好好努力了,想拿冠军也就只有哥不在的时候了。”

“我等着你追上来,小周。”叶修墨玉般的瞳仁里映出了周泽楷的影子,常含笑意的语调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一句郑重的认可,亦是一句许诺。

这人啊,明明处于从头再来的境况,对比起豪门轮回,却没有一点身处劣势的自觉。

周泽楷听着,越想越开心,嘴角不住上扬,凑上去在叶修的颈边蹭了又蹭。

“笑啥呢笑!”叶修发现自己对他,总是没办法的,“你……”

周泽楷搂着人含去了他的后半句话,叶修半真半假地推拒了两下,很快倒在了温柔乡里。

一室旖旎。

END.

在车上写的,回头再修……
准备准备,打算写一个现代都市(一点也不恐怖的)灵异志怪向小长篇=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