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君

差不多就是个硬盘党了(。

【周叶ABO】纸上谈情6(END)

破镜重圆梗,双Alpha设定,请注意避雷


(6)It’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love.

挂了电话,周泽楷觉得自己不可能睡着了。然而最近又是修文又是赶稿的,让他实在是累得紧了,竟然一沾床就睡过去了。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调被人往上调了几度,被角也拉得整整齐齐。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不出意料地闻到了那久违的木香。算起来,两人认识这么些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要短得多,纵使如此,周泽楷对他的喜爱还是随着时光的积淀,愈发的深厚起来。

明明是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明明是这样一个玩弄过他感情的人。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晦暗的火光,是夹在叶修指尖的烟头。

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叶修赶紧灭了烟,道:“对不起。”

“你又开始抽了。”周泽楷拉了拉床头灯,屋里倏地亮起昏黄的光。

一起生活的一年,叶修的烟瘾戒得差不多了。看他又开始不爱惜身体,周泽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床头依旧摆着一个烟灰缸。叶修喜欢在欢愉过后点一支烟来抽,不过一般情况下,抽上几口就会被周泽楷分去了注意力,回过神来的时候,烟已经被周泽楷扔到烟灰缸里按灭了。

“抱歉。”叶修笑了笑,“忍不住。”

周泽楷瞥了一眼被烟头堆得半满的烟灰缸,忽然就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很平静。

“你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想问到底为什么和你分手,还是解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修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应对起来颇为游刃有余。

“叶修,”周泽楷盯着叶修的眼睛,“别骗我。”

说什么都好,只要别骗我。

“好,”叶修哑然半晌,忽而笑道,“我全都告诉你,小周。”

他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释然了,也通透了。那些曾经讳莫如深的事情,他全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说起父母并不希望他成为作家,他半夜爬起来修改了文理志愿表;说起最开始签约时身份证被父母扣押,没办法用了同胞弟弟的;说起毕业后和家里大吵一架,偷偷地跑到了另一座城市,无奈不告而别;说起因为拒绝商业活动而产生和编辑的矛盾,对方试图利用不让他上榜向他施压;说起周泽楷离家的那两三天他如何和编辑商量解约事宜,说起在美国学习了编辑的艺术,说起怎么和陈果搭上线…….

“其实在《嘉世》完结之后,我还想着开一篇新文的。但是那边太不配合,说开了也不会帮我入V。”叶修说起这段也是有点无可奈何,“生活费还是得赚的。那时他们好像想捧一位新人,所以想逼我解约。”

“至于分手……”叶修有意吊了周泽楷几秒,看到他有一瞬的紧张,暗自松了口气。

在这件事上,难免患得患失,他也不例外。

“我当时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也不知道安定下来要多久,我不希望耽误了你,小周。”叶修看着青年更加成熟的脸,“其实,当初答应了你并不是我一时兴起。即使是在决定解约了之后,我也想过让你等我两年。但是,看到小方孩子的照片,我后悔了,甚至觉得,我们根本不应该开始。”

周泽楷放在被子下面的手指攒紧了。

“我不想要小孩,家里也还有个弟弟可以传宗接代。但你不一样啊,我的小周。”叶修说,“你太年轻,有很多事你可能都没想清楚。所以,我放手了。”

“你能原谅我吗?”他拉开椅子,在周泽楷身边蹲了下来,“我错了。”

“原谅你。”周泽楷伸手撩开他的刘海,坐起身来在他额头吻了吻,“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结婚了。”叶修掷下一颗重磅炸弹。

周泽楷还没来得去感受内里的五味杂陈,叶修就继续道:“结婚前,总是要和对象坦白一切的。”

周泽楷结巴了,绯红从耳根子漫到脸颊:“你、你是说……”

“看你两年了都没找到对象,还是让哥收了你吧。”叶修道,“标记我吧,小周。”

“——用你放在床头柜里的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的?”周泽楷闻言一怔,拉开床头柜,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叶修拿了过来,打开了它,里面放着一对银色的对戒,一只刻着“ZZK”,一只刻着“YX”。他端详了片刻,笑道:“你有好几次偷偷拿出来看,被我发现了。”

他取出刻着“YX”的那枚,单膝跪下,清了清嗓子,想了好久,觉得怎么说都有点尴尬。最后还是顺了平时说话的语调,带了那么点笑意说:“小周,结婚吧。”

周泽楷伸出手,让叶修把那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好。”他一字一顿地回应道,“我们结婚。”

叶修站起身来,把右手递到周泽楷面前。周泽楷珍而重之地把另一枚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把嘴唇贴上去,待到戒指和他嘴唇一样温暖了,才恋恋不舍地移开,颇有些遗憾地道:“两年前的款式。”

“你还担心过时啊?”叶修觉得好笑,“这可是要戴一辈子的,早晚会过时。”

“一辈子。”周泽楷重复着三个字,将其放在舌尖细细地咀嚼,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了这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叶修近在咫尺的脸,痴痴地笑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然而,当梦照进了现实,那滋味比梦要美上千百万倍。

“小周,”叶修坐上床,用手理了理周泽楷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你还记得我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周泽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把人扑倒在床上,呼吸也变得粗重了。

“你说……做到最后。”

叶修把手搭在周泽楷的睡裤上,不怀好意地按揉着,面上笑得像只狐狸:“戒指的钱你出了,哥就送你一份礼物吧。”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软管,放在周泽楷的手里。周泽楷扫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

叶修也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要还是不要?”

周泽楷的回应是一个毫无章法近乎粗暴的吻。

新手上路,小心翻车

 

(Epilogue)Everlasting.

清晨,沉睡中的王子被美丽的公主用一个甜蜜的吻从梦中唤醒。公主薄唇微启,深情地念出王子的名字——

“叶修。”

“让我再睡一会儿。”叶修拉过被子,把头埋起来。

身上很清爽,想是昨晚清洗过了。可腰部还酸疼着,身后某处传来的感觉更是不忍直视。他连身都不敢翻,只能躲在被子里装死。

“叶修。”周泽楷戳了戳被子,声音极其委屈,“煮了粥的。”

叶修愤愤,掀被而起:“你竟然还好意思撒娇!小周你——唉,好吧。”

叶修败了,败在了披着羊皮的狼水汪汪的眼神里。

他扶着腰艰难地从床上下来。睡衣是周泽楷的,比叶修的身体大了一号,跟随着叶修的动作滑了下来,露出了一边肩膀。

周泽楷瞥见肩膀上的吻痕和牙印,半是不安半是羞涩地移开了目光。

“嘿,自己做的还不敢认啊。”叶修笑道,“小周子,过来扶着朕。”

叶修的胳膊搭过来的瞬间,周泽楷首先闻到的是自家沐浴乳的香味。再然后,才是叶修本身的味道。

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想。干净的木香里竟然隐隐约约有了些许别的味道,他仔细辨认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那是叶修说过的皂香,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可是怎么会呢?

“说明我们无比契合。”叶修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探头在他后颈咬了一口,“现在你身上也有我的味道了。”

周泽楷把叶修领到铺了张坐垫的椅子上坐下。叶修的嘴角要笑不笑地勾起又掉下:“小周,哥没那么脆弱。”

周泽楷坐到他对面,看他舀起粥咽下,心里被喜乐填满了。

“好不好吃?”

“嗯。”叶修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小周厨艺又进步了啊。”

“没有。”周泽楷急于否认道,“你不在,我从不……”

好了,还是不说话好了。周泽楷把头低了下去,不再看叶修。

“哦,昨天忘了和你说,”叶修说,“书我还是会写的,不过不再做签约作家了。感觉那样的话,写东西会更加自由。你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转型。”

“还有,”叶修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了一个狡黠而调皮的表情,“哥取了一个新的笔名,等正式更文了再告诉你。”

啊啊,这人啊,过了这么久,还是这样,让他喜欢得不得了,欢喜得不得了。

周泽楷抬起头,期待地问:“要当我的编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我现在觉得不大合适。”

看周泽楷失落地垂下头,叶修抬起左手,用右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总觉得会有影响。而且——”

叶修用左手缠住周泽楷放在桌上的手,两枚戒指紧紧相贴,传递着主人的体温。

“而且我还是喜欢做小周的读者。”他说,“毕竟,小周的每一本书,我都期待着呢。”


END

【周叶ABO】纸上谈情5

破镜重圆梗,双Alpha设定,请注意避雷

(5)I didn’t know when the world around you has been destroyed.

叶修如周泽楷所愿搬进了城郊的别墅里。虽说住的偏了些,但作为写作的环境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周泽楷兴致勃勃地在网上订购了一张大床,又买了新的餐具、新的杯子、新的毛巾、新的牙刷、新的拖鞋……全部都是成双成对的。

“有必要吗?”叶修摸不着头脑,“你这是打算秀给谁看呢?”

周泽楷不答话,凑上去含住叶修的下唇。

“越来越腻歪了你。”叶修推开他的脑袋,抱着笔记本在书房的地板上坐下,“别闹了,哥写稿了。”

周泽楷看他坐在又硬又凉的地板上,眉毛一皱,拿出手机刷刷刷地几下,定了一块大地毯,然后献宝般地递给叶修看。

叶大作家百忙之中施舍了一个眼神,然后被彻底震惊了。

“小周你……”叶修看着地毯的标价,“土豪啊。”

“给你。”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又觉得不对,“工资很低?”

“这个啊,”叶修挠了挠后脑,“我签的是最初版的合同嘛,低是正常的。”

见周泽楷一副很想追问的表情,叶修大手一挥:“去去去,赶紧写稿去。”

周泽楷本来还想把叶修抓到椅子上坐着,自己坐地板,但看人很快进了状态,也不打扰了,坐到电脑后面敲起了键盘。

一时间,世界是安静的,除了键盘的敲击声,再无其他。

叶修码了一会儿字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下意识地拿出了烟盒,捞出一支烟,行云流水般地掏出了打火机,然后猛地感受到了前方投来的幽幽的目光。

周泽楷还在认真地打字,没发觉他这边停了,但叶修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暗自叹了口气,叶修抱着电脑站了起来:“小周,我去大厅坐着可以吧?”

周泽楷抬起头,无比委屈地用眼神发问“为什么”,嘴上说的却是:“打扰了?”

“没有没有,”叶修动了动牙齿,咬着的烟抖了抖,“我想抽支烟,怕影响你。”

周泽楷默然不语地走到叶修面前,叶修正莫名其妙,就见人一手抽走了他唇间的烟:“不许抽!”

狭长的眼尾一勾,好意提醒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意思是你住我家呢,听我的。

叶修本来还在震惊,听到这句话,当即呵呵一笑,心道你会仗势欺人,我不会恃宠而骄?他眉毛一横,冷声道:“小周,你就不怕我离家出走?”

这倒是抓住了周泽楷的软肋了。周泽楷瞬间软了下来,讨好地眨了眨眼睛,柔声说:“一人退一步。一天一支。”

说完还伸出手,等着叶修上缴烟盒。

叶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万般无奈地把烟盒放到他的手心:“你啊……”

周泽楷得了便宜,不好再说什么,没等叶修发号施令,就老老实实地码字去了。叶修没了烟,只得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两人这一坐,一直坐到了下午。等周泽楷发送了文档时,叶修已经交完了稿,坐着看他看了一阵子了。

“我饿了,中午吃什么?”叶修问。

周泽楷万分懊悔,民以食为天,他竟然忘记这个天大的问题了。他自己习惯了没事,害得叶修跟着挨饿就说不过去了。

“外、外卖?”

“成啊。”叶修显得心情很好,“你请客就行。”

周泽楷在网页上搜了搜,叶修绕到了他身后,指着一家馄饨店道:“试试这家?”

他们运气不错,第一次试就点到了味道不错的店。

叶修满意地在最后一个馄饨上咬了一口,对周泽楷说:“以后可以都点这家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我会……做给你吃。”

“做什么?”叶修瞪大了眼睛,“做菜啊?你会吗?”

“不会。”周泽楷答道,“学。”

叶修竖起大拇指:“好样的,有决心。”

周泽楷在某宝上买的一大堆东西很快送了过来,叶修帮着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台崭新的咖啡机。

周泽楷在一旁投来不好意思的目光,叶修拿出说明书看了一会儿,笑道:“还惦记着呢。”

“你说的,”周泽楷勾住他的手,“都记得。”

这都是跟谁学的,叶修在心里把王杰希来回鞭打了几次,说:“待会儿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就给你泡。”

两个人的生活比一个人要麻烦得多。彼此的生活习惯需要调和,需要迁就和忍让。就像叶修为周泽楷大大降低了抽烟的频率,周泽楷也为叶修推后了睡眠时间。但无论是叶修,还是周泽楷,都对这种变化甘之如饴。

周泽楷慢慢地学会了做几个小菜,有时拖动叶修一起去菜市场,两人还会为该买什么菜产生分歧。而产生分歧的结果往往是叶修一个人絮絮叨叨,周泽楷横眉冷对,最后什么都不买回家点外卖。

叶修向来视码字为第一,不过稿件指标达成后,也会放任周泽楷胡闹。新地毯到了之后,周泽楷就搬了笔电和叶修并排坐在地上写稿,稿子一完成就凑上去动手动脚,讨要奖励。有时候擦枪走火,把帘子一拉,便心安理得地白日宣淫。

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性别的壁垒在那里,一时难以跨越。但就是现在这样周泽楷也满足了。

他只要叶修陪在他身边。

叶修的书又完结了一本,却迟迟没有实体化的风声传出。周泽楷暗暗为他着急,后者却像事不关己般地毫不在意。

周泽楷屡次想问个清楚,到最后还是尊重叶修的想法占了上风。倒是叶修注意到了他连日情绪阴翳,主动问道:“你是不是想和我谈谈?”

叶修的电脑屏幕上是挂着的微博,他偶尔会在更新了之后分享到微博上。也不是想以此来博得更多目光,只是顺手为之。而此时,那条分享的转发列表上排在热门转发的,赫然就是周泽楷的账号一枪穿云。

“想。”周泽楷关了微博,转到叶修的正对面,坐直了。

叶修合上笔电,明知故问道:“想谈什么?”

“你的书……”周泽楷说,“和编辑有矛盾?”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叶修的神情显得有些苦恼,“小周看了我最近的书有什么想法?”

周泽楷琢磨了会儿:“很新,很厉害。”

“很多人说我尝试新风格失败,但事实不是这样。”叶修道,“大部分的网络小说都一味追求娱乐性,我现在在尝试写的东西和网络小说的这个特点偏离了,所以愿意看的人减少也是正常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修一笑,不答反问:“小周还喜欢我写的东西吗?”

周泽楷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我写的东西总不会差到没有人看,我也不至于饿死。”叶修摊了摊手,“说到底,我写书是因为我喜欢,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才写的,追求那个排名做什么。读者的认同对于作者来说的确很重要,但我一直认为,一个为了迎合读者喜好而改变创作初衷的作者是失格的。”

周泽楷把叶修这段话记在心里,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起来,搂了人滚到地毯上。你来我往地亲了一阵,周泽楷问:“晚饭想吃什么?”

“馄饨吧。”叶修枕着他的手臂,“好久没吃了。我要鲜肉的。”

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同版的方明华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说是上个月得了个大胖小子,升级成了爸爸,欢迎大家参加儿子的满月酒。又贴了几张儿子的照片,可爱得不得了,引来了一片羡慕嫉妒恨。

叶修领了红包,一看自己是手气王,就顺带嘲笑了一番其他人的运气,生怕仇恨值还不够高似的。

“小周,”叶修叼着一颗棒棒糖,漫不经心地应对着不断刷屏的垃圾话,“小方的满月酒,你总该去的吧?”

“嗯。”

方明华是同版的前辈,周泽楷刚签约的时候还得了不少指导,于情于理,这个面子都不能不给。因为不同城,周泽楷得有两三天不在家,他还在想怎么和叶修说,叶修就帮他开口了。

“饭要按时。”周泽楷叮嘱道,“不要泡面。”

“……”这人妻属性的既视感啊!叶修觉得小周已经在奇怪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天周泽楷就乘上了高铁前往方明华所在的城市。后来他想起这段经历,总忍不住悔恨在那天走出了那扇门。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修在他身边待的最后几个月一直没有开新文,而他竟然没能从中发现端倪,贸贸然离开,让叶修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落寞与失意。

方明华的人缘很好,同版块的人来了六七成。他美丽的妻子抱着白白嫩嫩的婴儿坐在首席,接受着人们的围观和祝福,脸上笑得和朵花似的。

周泽楷远远地看着,忽然就觉得很羡慕。他下定决心要和叶修过一辈子,他们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是没关系了,叶修呢,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因为这个问题离开他?

从酒宴开始,到回到家,这个问题都一直萦绕在周泽楷的脑海。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没能注意到叶修的笑容有点勉强,也没能注意到睡前运动时叶修不同寻常的热情。

他们像以往一样在高潮过后搂在一起,仿佛两只蜷缩在一起的猫咪,随性地缠绵。

叶修的手指顺着周泽楷的脊柱向上攀爬,最后落在他的后颈上,轻柔地按摩着。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在我这里咬了一口。”

周泽楷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了叶修说的是什么时候。可惜他那是被Omega的信息素害得意乱情迷,压根不记得做了什么坏事,一脸无辜地看着叶修。

叶修笑出了声,把手收回来,放到周泽楷胸前:“小周,想做到最后吗?”

周泽楷隐隐觉得不对劲:“叶修?”

叶修翻了个身,把周泽楷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是柔软的、不带情/欲的。

“你知道吗,虽然我一直觉得A啊B啊O啊之间没有什么不平等,”叶修说,“但其实还是很庆幸自己是个Alpha的。”

这是两人交往以来第一次把性别摆上台面来谈,周泽楷直觉紧张,肌肉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叶修在他肩膀上揉了揉,示意他放松。

“那是我刚开始在荣耀写文没多久的时候了,哦对,当时还不认识你。同版的有个后辈是个Omega。有次一连几天他都没能更新,我刚好和他同城,编辑就麻烦我去他家看看。我去了才发现,赶上他的发情期了。”叶修说着,捏了捏周泽楷的鼻子,“想什么呢你?”

周泽楷的脸色不好看。他已经脑补出了一部年度狗血大戏:叶修看到可怜的后辈深受情/热所扰,于是出手帮了他一把。当时以为没什么事,但时隔多年,当年的后辈突然带着年纪足够打酱油的孩子出现在叶修面前,说,这是你儿子。叶修没办法,只能和自己分手。

“没你想的那么搞笑。”叶修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过是给他请了医生。只是看着他为了弥补发情期的几天落下的更新量而通宵赶稿,我真的觉得,好惨啊,太惨了。幸好,幸好我是个Alpha。”

周泽楷:“……”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了?

“但是,这个想法,在遇到你之后就改变了。我现在想,”叶修伸手抚摸着周泽楷的脸,“要是我是个Omega该有多好。”

“叶修!”周泽楷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我不会允许的。”周泽楷急切道,“决不允许。”

我不同意分手。他的目光哀求着。

叶修伸舌舔了舔周泽楷的掌心,把他的手移开,还是说出了那句咒语:“分手吧,小周。”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具魔力的咒语了,周泽楷想。世界为之失去了颜色,心脏为之停止了跳动,仿佛时针被推动着指向了十二点,带来幸福的南瓜马车的魔法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男孩。

“为什么?”周泽楷的声音颤抖着,“就......只是因为我们都是Alpha?”

“就只是因为我们都是Alpha。”叶修重复了一遍周泽楷的话,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小周,你条件那么好,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能找到适合你的Omega,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叶修说,“你也看到小方的孩子了吧?你难道就不想要一个属于你的小孩?”

“果然。”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他甚至认为,他去参加方明华儿子的满月酒正合了叶修的心意。

周泽楷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叶修莫名:“什么?”

周泽楷看向叶修,双眼红红的:“你想要孩子,所以不要我了。”

一个“不要我了”,道尽了不舍与委屈,道尽了深深的爱恋,在叶修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疼得心尖都颤了颤。

“是啊。”叶修挑起一边唇角,“我们都会遇到更好的。”

“你会,我不会了。”周泽楷捧着他的头,在额心烙下一吻,“你是最好的。”

如果是这个原因,周泽楷除了放他走没有别的办法。他也没想到,性别会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看来叶修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爱他。

从一开始叶修就没想过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全是他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

看着青年难过而隐忍的表情,叶修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再做一次吧。”叶修吻住周泽楷,“这一次,做到最后。”

可是那一天,哪怕叶修极尽挑逗之能,周泽楷也没能再ying起来。

当天晚上,叶修就乘着夜色离开了,房子里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他在这段感情里退得干干净净,毫无留恋。

一个星期后,荣耀发布公告,叶秋与网站协商解约,从此不会以“一叶之秋”为笔名写作,亦不会再在荣耀网发表新文。

后来又听说,叶修到了M国进修。此外,再没有别的消息。

TBC

【周叶ABO】纸上谈情4

破镜重圆梗,双Alpha设定,请注意避雷

(4)Life has been lost that night.

周泽楷没想到,这一拖,就是拖到了大学毕业。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他逐渐从最佳新人成长为了版块的当家写手,实体书出了一本又一本,有些甚至卖出了影视版权。访谈会参加过了,签售也举办了,有时事务缠身导致没法更文时,他会想起同学说的,叶修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不免羡慕起那人来。

而叶修呢。叶修的新书似乎越写越差。单看数据的话,和之前是没太大差别,但考虑到荣耀网注册用户的增加,数据不变其实是退步的表现。而事实上,叶修在总积分榜上的排名也的确是在不断下降。

这不应该。

叶修的每一本书周泽楷都有看,根本不存在那些叶黑所说的浮躁和尝试新风格失败的情况。

 

@一枪穿云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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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留行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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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克萨尔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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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么做意义也不大,”王杰希说,“绝大部分读者都是通过文榜而非微博来找文来看。叶秋的编辑也不知道什么回事,他的小说已经很久没有上榜了。”

“嗯。”喻文州收好手机,赞同道,“很奇怪,一叶之秋本来应该是他们版的当家写手才对。”

周泽楷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这是荣耀的七周年庆祝酒会,只要是有点名气的作家都会来参加。周泽楷也曾经想过能在酒会上和叶修重逢,但王杰希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叶修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没有外人的时候,王杰希会称呼他的本名,“不过实在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他。”

周泽楷端着酒杯,摇了摇头。

杯子里的是度数很低的葡萄酒,倒映着酒店天花板的水晶灯的光彩,宛若盛着满杯的琉璃。他的酒量远胜当初,吃啤酒鸭都能醉倒的丑态不复存在了,但那个会在他喝醉后背他走一路的人也不在了。

他呡了一口酒,只觉得酒是苦涩的。

“冯总。”王杰希朝某个方向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周泽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携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走了过来。

王杰希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荣耀董事长冯宪君,旁边那位是他夫人。”

周泽楷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杰希,泽楷。”冯宪君笑得挺憨厚,举起酒杯和他们碰了碰,“感谢两位对荣耀做出的贡献。”

周泽楷就着酒杯又喝了一口,暗自心惊,这冯宪君他还是第一次见,怎么就记住他了?

冯宪君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小周的访谈我看了,青年才俊,前途不可估量啊。”

周泽楷还没接话,就被旁边闪出的一人给截了胡:“您还真是对谁都那么说,词穷啊,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叶修!周泽楷手一抖,杯子里的酒差点没洒出去。

那么长时间没见,叶修还是原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哪怕是和老板说话也还是玩世不恭的样子。

“叶秋。”冯宪君抬了抬酒杯,也不管叶修两手空空,根本没有要敬的意思,自己就喝了一口下去算是人家敬过了。

说实在的,冯宪君一看这个叶秋就来气,拒绝访谈拒绝签售会这事出版商都不知和他说了多少次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对王杰希和周泽楷笑了笑就哼哼地走了。

叶修耸了耸肩,好像在说“与我无关”。

周泽楷一把抓住叶修的手腕:“叶修!”

叶修看了一眼周泽楷手上的酒杯,笑道:“小周真是长大了,都会喝酒了。”

周泽楷的思绪一下子飞回了那个情人节的雪夜,想起了那个宽厚的肩膀,想起了那个旖旎的春/梦,耳垂顿时有点发烫。

“聊聊?”叶修歪了歪脑袋。

“我就不去了。”王杰希调侃道,“小周一直很想和你见面来着,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

被坑了!周泽楷恼羞成怒地看了王杰希一眼,后者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走之前王杰希又叫住了叶修:“对了,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房子我找着了,回头把房东电话发给你。”

“谢啦大眼。”叶修挥了挥手,揽过周泽楷的肩膀一起朝露台走去。

露台上满是积雪,风很大,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人。叶修好笑地看着周泽楷憋了一肚子话不知怎么开口,敲了敲自己的鼻子示意道:“先把棉花取出来吧。”

周泽楷脸一红,背过身去悄悄把棉花取了出来。酒店里鱼龙混杂,周泽楷在出门前就用棉花堵住了鼻子,没想到叶修连这都能发现。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观察人的。”

时间在这个人身上没有了意义,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的上一次见面,仿佛还是昨天。可是,到底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那么久了。

“叶修。”周泽楷吸了吸鼻子,雪花的冷冽灌进鼻子里,刺激了些,却意外的好闻,“想你了。”

叶修点烟的手僵了僵,周泽楷趁虚而入,把烟顺走了:“说过,抽烟不好。”

叶修无奈地搓了搓手指,给面子地没再拿出一支,干脆把手塞进口袋里暖和去了。他上上下下扫视周泽楷好一会儿,才道:“小周的书我都看了,越来越有那么点意思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叶修的目光里带了零星的笑意,“一枪穿云嘛,我一看就知道了。”

相比起周泽楷一读《却邪》就能把只见过一面的叶修与一叶之秋联系在一起,叶修能从一枪穿云的文字中认出周泽楷压根算不上难事。毕竟他们那么熟悉了。

周泽楷委屈了起来:“你骗人。”

说的是叶修和他说好的亲手泡咖啡庆祝周泽楷高考结束的事。

叶修觉得自己的厚脸皮都快要hold不住了,万分诚挚地道歉道:“对不起啊。实在是,家里有事。”

“不过你为什么不找我呢?你的话,在qq上戳我我肯定不会不理的啊。”

这后一句话落到周泽楷耳朵里,莫名受用。周泽楷刮了刮鼻子,小声说:“没到时候。还没……赶上你。”

叶修乐了,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青年的脑袋。但是周泽楷没再放任他揉搓,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作威作福的手抓了下来。

叶修难得的尴尬,以前再熟,也是生疏了几年,怎么能还像那时一样打闹?他刚想开口道歉,就见周泽楷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包住了叶修的手,对着冻红的手指吹气。

他还记得叶修的体质特殊,一到冬天手就冷得不得了,离了暖气就连手套也没太大用。这点果然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

还是他的叶修。

“小周……?”

“叶修,我不是孩子了。”周泽楷在他指尖吻了吻。

“——”

冰冷得僵硬的指尖碰到柔软而温热的唇,叶修全身过电般地抖了抖,赶忙抽回手:“小周,你醉了。”

“.…..”周泽楷收回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逃避般地低下头,快步向外走去,与叶修擦肩而过,“我去……洗手间。”

叶修独自一人留在露台上,在纷飞的雪花里点燃了一支烟。天气很冷,他抖着手打了好几次火机才擦出了火花。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屋里被昏黄的灯光映得一派温馨的场景,慢慢地抽完了它。

酒店里的人三五成群,聊的什么叶修听不见,也没兴趣去听。除了王杰希周泽楷和被他气走的冯宪君,在场的没几个知道他是谁。他就像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幽灵,经过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念出他的名字,或讽刺或膜拜,可是他都不在意。

该回去了。

想着下一次见小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叶修琢磨着怎么和这个狼崽子告别,慢悠悠地晃到了洗手间门口。

不对劲!

浓郁的花香飘了出来,叶修立刻意识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周?小周你没事吧!”

周泽楷正双手撑着洗手台,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惨白。他的头发和脸上满是水珠,想来是冲了冷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位发情的Omega。

一位对信息素极度敏感的Alpha。

不妙。纵是叶修都感受到了不可抗力的燥热,周泽楷肯定再糟糕不过了。叶修把周泽楷的手臂驾到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刚看上去还杵得笔直的人在靠上来的一刻彻底软了下来,像一块化了的雪糕,黏在了叶修身上。

好烫!

叶修拖着周泽楷往外走,青年在这几年里长高了不少,也重了不少,实在是没法背起来了。

“小周,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周泽楷的脑子已经全糊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发情的Omega,来自造物主的力量如同恶魔的低语,驱使着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修的拥抱给了他唯一的一丝清明。那么一瞬间,清淡的木香甚至驱散了馥郁的玫瑰花香。可惜生活从来不是意识流,他的理智很快又被挤散了。

“怎么了?”王杰希走上前来,摸了摸周泽楷的额头。

“我猜是信息素过载。”叶修侧头看了周泽楷一眼,“我带他回酒店休息,洗手间里的那个Omega麻烦你处理一下吧。”

王杰希淡定的脸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我带周泽楷回去,你去帮助那位。”

“.…..”叶修沉默了一秒,推诿道:“大眼,不用跟我客气,英雄救美的事就让给你了。”

同是Alpha,在发情的Omega面前都是战五渣。这个道理没有人不懂。

“不不,让给你吧。”

“大眼你的良心呢。”叶修痛心疾首,“看人小周都这么难受了你还在推卸责任。”

“不,推卸责任的是你。”王杰希寸步不让。

“唉,我说……嘶,小周,别咬!”周泽楷一口咬在了叶修的后颈上,那是Omega的腺体所在。问题是叶修他不是Omega啊,周泽楷这一下除了把叶修咬疼没啥效果。

叶修哭笑不得:“你说你咬我有什么用啊?”

想要被你的信息素包围。周泽楷朦朦胧胧地想,脸又朝叶修贴近了几分。

王杰希叹了口气:“你带他走吧。我去叫几个Beta或者Omega来帮忙。”

“记得我几年前和你说的,叶修。”王杰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玩脱了。”

外头飘着大雪,周泽楷湿漉漉的头发沾到冷空气怕是会结冰。叶修小心地绕开众人走出酒店,又把围巾取下来包在周泽楷头上。

“就会给我添麻烦还说不是小孩。”叶修把周泽楷塞进出租车里,给司机报了个酒店的名字。周泽楷无意识地撅了撅嘴,像是不服气的孩子,一边还直往叶修身上倒。

面对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的看禽兽的目光,叶修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弟。”

叶修的租房合同到期,不得不另外找房,这几天都借住酒店。也多亏是这样,路程缩短了很多。

叶修艰难地把人带回了房间,扔进了浴缸里。

“你自己解决一下,”叶修看他清醒了不少,也是松了口气,“我去帮你找换的衣服。”

吹了一路的冷风,周泽楷断掉的脑回路修复了一半,充满歉意地看着叶修,点了头。这场面不尴不尬,明明前一刻还相互依偎,这会儿却彼此不敢多看一眼。

周泽楷手脚都在发软,没什么力气,反反复复数次都没把裤带解开。下身硬得难受,传来隐隐的胀痛。酒店里的暖气蒸得酒气往外冒,酒乃穿肠毒,周泽楷只觉得方才压下去的情欲正以十倍二十倍的力道反弹回来。

他的皮肤被烧成了淡红色,像一只被扔进油炸锅里的虾,不停的翻跃却怎么也跳不出苦海。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最后一点理智打开了花洒,调到冷水档,任由雪天里的冰水冲打到身上。

在门外等着的叶修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才多久啊就开始洗了?小周这是不是不太行?

“小周,你好了?”

“嗯。”周泽楷一手撑着墙壁,颓然地洗着冷水澡。衬衣还没有脱,湿哒哒地黏在了他身上,他也不想去脱。

没有用。体内的热气挥之不去,恐怕到了这程度给他一支抑制剂也没有用。

叶修站了一会儿,没感觉到热气,再一看浴室门没有水雾,一下子怒了,破门而入:“这个天气洗冷水澡,还要不要命?”

周泽楷抬起头,从耷拉下来的发丝间露出的眼眸是那么无助:“帮帮我,叶修。”

柔软得宛如一只受了伤奄奄一息的小兽,叫人忍不住上前为其舔舐伤口。

叶修呼吸一滞,被蛊惑了一般地上前,把水跳到合适的温度,又缓缓把周泽楷揽到怀里。

戳我

周泽楷捧起叶修的脸,一点点靠近。叶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个吻恰好落在他的眼皮上,轻柔地啄着。

叶修没写过言情,可不代表他不懂这些。某本书上说,这种在对方闭眼时吻在眼皮上的吻法叫做“天使之吻”。它代表着,我想保护你,我信任你,我要守在你身侧。

“不喜欢吗?”周泽楷在吻的间隙小小声地问,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说出的是个问句,但青年的目光很笃定。他相信,叶修如果不喜欢他,就不会在知道了他的心意后,还吻上来。这不是叶修式的温柔。

叶修的心一下软了。

他忘了多年来一直悬在头顶的王杰希的那句叮嘱。

他忘了面前这个是和自己一样的Alpha。

他忘了那些所谓的世俗的眼光。

在周泽楷俯身吻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两人的性/器。

周泽楷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带着他动作。叶修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两颗炽热的心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两人的唇舌缠绕在一起,周泽楷时不时停下来,顺着叶修嘴角流下来的唾液一路吻到他的喉结。

“叶修。”两人四肢交缠着倒在大床上时,周泽楷又叫了他一声。他们都记不清今晚叫了对方几次了。

叶修懒懒地应了一声,伸手抚上美男子的裸背。

周泽楷很开心地在叶修脸上香了一口,把一只腿伸到了叶修的两腿间。这个动作暗示意味十足,叶修睁开一只眼睛睨了他一眼:“想干什么呢?别乱来啊。”

周泽楷乖乖地点头:“我不急。”

叶修:“.…..”是让你永远别来。

“叶修。”周泽楷吮了吮叶修的耳垂,声音有点哑,“和我住。”

“嗯?嗯。”叶修想起他和王杰希说话时,周泽楷也在旁边。可能这小崽子当时就盘算着怎么和他开口了。

“行啊,但是哥没钱没色,不交房租,蹭吃蹭喝。”

“没关系,我养你。”想了想,补充道,“有色。”

“......”

周泽楷搂着他的新晋木香味大抱枕入睡了,多年夙愿成真,本以为会激动得睡不着,没想到是一夜好眠。

他从未想过叶修会回应他的感情。意识归于混沌前的一瞬间,他想,再也不放你走。

多年后回首,才恍觉,那时被有了对方的未来迷了眼,竟是一时忘却了那句时常被人念叨的古语,直到叶修抽身离开,才幡然醒悟——

梦里不知身是客。 

TBC

【周叶ABO】纸上谈情3

果然被屏了2333


(3)Finally I come to you.

一夜之间,周泽楷的生活从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转变为了教室-食堂-宿舍-书店的四点一线。

那天和叶修告别回到寝室之后,周泽楷就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委婉而不含糊地表达了想要转文的意愿。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室友都没见过周泽楷一次说那么多话。

在大学当教授的父母和儿子好好地进行了一番沟通,终于确定,周泽楷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了想要做的事情。

他的文科成绩不差,只是周围人都说理科好找工作,所以填表的时候勾选了理科,父母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有了想做的事情就去为之奋斗吧,别留下遗憾。”对于儿子的选择,周妈妈没有说太多,只是鼓励了一句。

“谢谢妈妈。”周泽楷站在阳台上,反身关上了玻璃门,对着电话小声道。

事实上,周泽楷并非每天都能见到叶修。书店是王杰希的,叶修会在最忙的时候过来搭把手,或是有空时来买本书、自习一会儿。写作极大地挤压了叶修的课余时间,加上本人很是懒惰,有时甚至一连整月都不出现。闲暇的时间里,周泽楷会写些小短篇练笔,写完了便屁颠屁颠地拿给叶修看,可惜往往会被吐槽得一无是处。不过两人都乐得如此,一个乐得写,另一个乐得指教。

王杰希倒是每天都抽时间来看看,叶修不在的时候碰上周泽楷,也会上来聊几句。时间长了,周泽楷对两个人的情况都很熟悉。

王杰希是叶修的直系学弟,阴差阳错地被分到了同一间寝室,又阴差阳错地发现对方同是荣耀中文网的签约作家,平时关系好得不得了(尽管两人都不承认)。这家书店开了好多年了,老板是王杰希的远亲,所以出国前把店面低价卖给了他。刚接手时遇到了点困难,还是叶修把为数不多的积蓄借给他才撑了过来。

“那个人啊,”王杰希某次评价说,“看上去很讨人厌,但其实内心比谁都温柔。”

周泽楷在心里把“讨人厌”那半句划掉了,为王杰希这句话点了个赞。

春去秋来,尔后冬至。周泽楷看过的书越来越多,把桌子上的架子都堆满了,无奈,只能买了一个铁质的小柜子放在桌子下面。

“也不一定要买啊。”叶修在周泽楷递来的书上签上“一叶之秋”四个字,“书非借不能读,听过没?”

这个人看着脸皮薄,却借着两人关系好,把每一本买来的叶修的书都变成了签名版。叶修刚开始还感叹这是有预谋的举动,就等着利用他的签名大捞一把,到后来习惯了连槽也懒得吐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把书抱起来,贴在胸口前:“没关系。以后,会买个大书柜。”

“有出息。”叶修赞叹道。

“叶修,有没有……”周泽楷话说到一半,怎么也接不下去了,带着稚气的俊脸在冰天雪地里涨得通红。

“有没有什么?”叶修刚好帮王杰希贴好掉下来的情人节活动告示,一下子就猜到了周泽楷未尽的话语,“有没有Omega?”

“嗯……”周泽楷觉得自己的脸把雪花都蒸化了。

“小周也是到了春心浮动的年纪了啊。”叶修半真半假地感叹一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恋爱这种事应该到了大学再谈。”

“你谈了吗?”话说开了之后,周泽楷反倒没有了那种羞涩,双眸紧紧地盯着叶修,生怕这人打个哈哈就把他糊弄了过去。

叶修被他盯得有些脸红心跳,轻咳一声,没好气道:“没有,有的话今天哥还有心情陪你吃饭?……满意了吧?奇了怪了,又不是我妈,这么操心我的事做什么?”

周泽楷没理会他的嘟囔,听到“没有”就笑了开来。

叶修禁不住美男子的美色攻击,按着他的棕色线帽把头往下压了压:“笑什么笑,嘲笑哥单身啊。我去和大眼打声招呼,你在这外头等着。”

店里的人很多,王杰希不知道前阵子看了什么书,想到情人节整个买书送巧克力活动。对于文学系的男男女女来说,还有比这更适合庆祝节日的礼物吗?

“大眼,小周放学了。我先走了。”

王杰希忙着收款,闻言头也不抬道:“好。”

看叶修把围裙脱下来挂好,又补充了一句:“叶修。别玩脱了。”

叶修顿了顿,转身笑道:“想什么呢。没事的。”

周泽楷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帽子上沾了些许雪花,叶修把它摘下来拍了拍,抖了抖,戴到了自己头上。

周泽楷:“.…..”

“看什么。”叶修的鼻子有点红,“截稿日前的两天,人是万万不能感冒的知道不?”

大学和周泽楷他们高中一样,分了东西两个校区,给Alpha和Omega分别使用。在节日这种人流高峰期,没有比学校食堂更适合周泽楷这种易感人群用餐的地方了。

叶修点了一份炒面,就把校园卡交给了周泽楷,让他自己逛去,一点待客之道都不讲究。周泽楷的嘴角抽了抽,却也没说什么。

“二模的成绩出来了吧?”叶修问。

“嗯。”周泽楷塞了一块鸭进嘴里,“考X大没问题。”

“了不起,保持。”叶修的语气平淡。他也就是随便问一句,学习的事情,相信周泽楷自有把握。

情人节,适逢周六,大家都出去过节了,食堂里冷冷清清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觉得寂寞。

“对了有本书我——”

天聊到一半,周泽楷突然整个人向前倾,叶修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按住他的肩膀,防止这张脸埋没在了鸭肉里,那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小周?”叶修摇了摇他,没反应。

不会吧,他心想。他夹起一块周泽楷碗里的鸭肉闻了闻,顿时哭笑不得:“不是吧你,比我还……”

怎么会有人吃啤酒鸭喝醉的!食堂里为什么要有啤酒鸭!叶修背着周泽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食堂阿姨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数遍。

X大占地面积很大,即使被分割成了两个校区,从食堂到宿舍还是有一段距离。叶修作为一个足不出户的宅男,背着个十八岁的人走了一段,实在是精疲力竭。

 “叶修?”周泽楷迷迷糊糊地问道。

“小周,你醒了?”叶修把他往上掂了掂,“醒了就下来,我搀着你。”

“嗯……”周泽楷应了一声,又没了音。

叶修没办法,找了个干燥的角落把人放下来,给王杰希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地说了一下情况,等他来接应。

“服了你了。”叶修挂了电话,就在周泽楷面前蹲了下来,“吃顿饭也能给我找麻烦。”

青年靠着墙,眉目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他身上的味道比平时浓郁了些,软软地渗进了叶修心里。

“小周。”叶修柔声叫道,“以后想当作家吗?”

“嗯。”周泽楷答道,声音软糯得不像本人。

“那你可要好好努力了。”叶修把帽子扣回他头上,“我等你来。”

“叶修。”青年叫了他一声,尾音轻轻上扬,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叶修愣住了,一时没想起回答。等他终于“嗯”了一声时,青年不说话了,像是又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叶修都忘了这茬时,周泽楷又接了一句。

“谢谢。”

天气寒冷,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落在周泽楷的鼻头上,化开了。他的脸冻得通红,黑曜石般的眸子似醒非醒,像是凌晨被母亲叫醒时贪恋床铺暖被的孩子。叶修啧了一声,转过身去,周泽楷立即覆了上来,趴到叶修的背上。

傻孩子,叶修心道,再背你走一段吧。

青年靠在叶修的背上,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鼻翼间满是清雅的木香。叶修的身形略单薄,可后背却意外地宽广厚实,趴在上面很安心。他的头靠在叶修的肩窝上,叶修的呼吸近在咫尺。负重行走运动量大,叶修摘下了围巾挂在周泽楷的脖子上,所以周泽楷的下巴垫着的就是叶修的肌肤,凉凉的,要是把被酒精烫得发热的嘴唇贴上去,一定很舒服,他想。

叶修……

戳我

情人节之后没多久就是春假,春假回来就是紧张的高考复习的最后三个多月。叶修那边,也到了毕业论文最后的收尾阶段。两人来书店的时间都少了很多,等到周泽楷得以从题海中抽身的时候,才想起两人有五十多天没见面了。

他向来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想到了就马上要去做。写完试卷上的最后一题,他拿了钥匙就出了门。

“泽楷,你去哪里?”室友对着他的背影道,“靠,这时候还出去玩,学霸就是学霸。”

周泽楷几乎是跑到了书店门口。一路上他也想了很多,万一叶修不在呢?他或许可以问王杰希要一下叶修的手机号或者qq号。但万一王杰希也不在呢?

不过,当他跑到书店门口的那一刻,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叶修依旧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角落里,不过面前的不再是一本书,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在这里,是也想见我吗?周泽楷想。尽管知道不可能,脑子里还是涌出了一句文艺的话:我想你的时候,你刚好也在想我,世间最浪漫的事不过如此。

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掩盖住了他的心跳声。周泽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店的大门。

铃铃铃——

叶修听到风铃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果然是你啊,小周。”

叶修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在炎热的夏季里显得有些清冷的木香,合着烟味,叫人想要一溺到底。烟味比之前要重,想来是写论文烧脑,叶修抽得频繁了。

“抽烟,不好。”周泽楷蹙着眉尖道。

“一见面就说这个啊。”叶修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着,“我们也有很久没见了吧。你怎么跑过来了,复习得如何了?”

“还好。”周泽楷说,“论文?”

“还好。”叶修对周泽楷的话直接复制粘贴,“反复改了好几遍,现在打完致谢就可以结束了。最迟下下周答辩。”

到了这时候,很多大四学生都毕业了。叶修这边因为选题选得比较有挑战性,愣是被推到了最后才答辩。

“答辩我可以去吗?”周泽楷问。

“别想了。”叶修停下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还有几天高考啊?又不是我毕业了就见不着了,何况你去了也听不懂。”

“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想参与。

叶修撇了撇嘴角,道:“矫情。”

“……”一番好意被说成了矫情,周泽楷同学表示宝宝不开心了宝宝很委屈。

“你啊。”叶修最受不了他这样,“我要是顺利毕业,你考完试我请你喝我泡的咖啡好不好?”

想起最初的那个约定,周泽楷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

两人静默了一阵,周泽楷难得地主动开口:“叶修。”

“诶。”叶修在检查那段致谢,回答起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周泽楷听出来了,小鼻子一皱,又叫了一声:“叶修。”

服了你小祖宗。叶修合上笔记本,两手搭在笔记本面上,撑着下巴,双眼炯炯有神地直视周泽楷,意思是“我很认真地在听”。

他这边端正了态度,周泽楷又不好意思了。架不住他这样诚挚的目光,周泽楷低下了头,久违地露出了初见时的羞赧。

“我会加油。”周泽楷说,“努力考上X大。努力写文。努力成为像你一样的作家。”

“这个目标…….”叶修停顿了一下,把周泽楷的心情都吊起来了,“这个目标有点太高了啊。”

哪里高了?周泽楷想反驳一句,叶修已经接下去道:“想要成为我这样的,得再修炼个十年二十年吧。”

周泽楷:“……”

“开玩笑。”叶修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拳头,“我期待着,小周。”

周泽楷的情绪一下子明媚了,伸出拳头和他碰了碰:“一言为定。”

周泽楷没有想到,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叶修。

或许叶修自己也没有想到。

高考出分的那一天,周泽楷兴冲冲地从城西的家里骑着自行车狂奔到城东的微草书店,换来的却是王杰希一个摇头。

“叶修很久都没出现了。”王杰希说,“他不常用手机,想要联系他只能靠qq,可答辩之后他就没有上过qq。”

“可是,每天都有更新。”在家等成绩的日子,周泽楷每天都守着叶修的更新。要不是想等着成绩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周泽楷早就跑过来了。

“是啊。”王杰希回道。

“答辩……顺利?”

王杰希笑了笑:“非常顺利。”

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周泽楷道:“没关系。我会找到他。”

“很难。”王杰希也不怕打击了小年轻的信心,“叶修和家里有些矛盾,他父母并不支持他做现在这个工作。恐怕他现在在哪躲着父母呢。”

周泽楷沉默了。这些事情,叶修从来没和他说过。他忽然就感到了难过,为叶修,也为自己。到头来,竟连这点信任也没能获得。

“前辈。”周泽楷说,“你这个暑假都待在这里吗?”

“嗯。”王杰希应道,“怎么了?”

“我想试着写一部小说,你能帮我看看吗?”青年的脸颊泛着淡红,眼神却无比坚毅,既不好意思,又不容人拒绝。

所以王杰希很果断地回答了:“好啊。”

周泽楷如愿考上了X大。尔后经过一年多的磨砺,大二下学期的时候,终于写出了让自己满意的长篇小说。王杰希看过之后让他试着在网站上发表几章,然后联系编辑看能否签约。结果远比周泽楷想的要好很多。不仅顺利签约,他这本《碎霜》还一跃成为了新人榜的第一名。

想告诉叶修。这是看到编辑的站内短信时,周泽楷的第一想法。

他看着q群里一叶之秋的那句“欢迎新人[烟]”埋没在了整齐的队形里,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私戳他,临到关头打了退堂鼓。

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说好的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作家。

路还很长。


TBC

【周叶ABO】纸上谈情2

破镜重圆梗,双Alpha设定,请注意避雷


(2)Trapped from the moment I met you.

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必会关上一扇门。周泽楷很不幸地成为了印证真理的试验品。

“长着一张天怒人怨的脸,信息素却没有任何味道,只能把颜值当作信息素使的可怜Alpha”,一直是别人对他的评价。

信息素对于Alpha来说,是如同孔雀尾羽一般的存在。吸引异性,在同性面前彰显自己的实力……周妈妈在周泽楷小时候时常为儿子的“残疾”发愁,周泽楷自己倒全然不在意。

显然,事实会向她和所有嘲讽过周泽楷的人证明,颜值的力量不可估量。

文理分班的那一天,班上同学搞了个小聚会,说是纪念一下一年的同窗情。周泽楷本来不想去,奈何语言能力实在负分,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还是给同桌拖来了。

一进饭馆,他就感觉到了不适。作为市重点,周泽楷就读的高中是为数不多的能为Omega提供教育的学校。校园里Alpha和Omega被分隔在了东西两个校区里老死不相往来,但出了学校,总会有些公共场所是不分性别的。好在近年抑制剂的质量数量都有了新的增长,给学校安保工作缓解了许多压力。

可周泽楷不同。他的鼻子自小就格外娇贵,虽然自己的信息素没啥味道,对别人的信息素却是十分敏感的。Omega的甜腻气息即使被抑制剂削弱了,在他面前还是无所遁形。偏偏今天很多班级都选择了来这庆祝,Alpha也好,Omega也好,看到这桌上坐着那个远近闻名的“小王子”,纷纷过来说上两句、敬个饮料,胆子大点的还尽量往他身边凑,一顿饭吃得他是食不知味。

“我走了。”周泽楷利落地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异样感站了起来。

满桌人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前来敬茶的飘着茉莉花香的女孩更是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周泽楷一时管不了那么多,鼻子的刺痛让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拉开椅子就走了出去。

城市蒙上了一层细雨。正是华灯初上,小道尽头的马路上川流不息,接连不断的车灯打过来,照亮了这条有些寂寥的小道。小道正对校门,两边是杂货铺和书店一类的小商家,点着并不刺眼的灯光,雨夜之下别有一番意境。

周泽楷走了两步,觉得难受得有些头晕,又没带伞,索性钻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铺里避雨。

是一家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书店,周泽楷先前没来过。距离他们高中不远,就是那所文科很强的赫赫有名的X大,这家书店面向的也多是X大的学生。他们这些高中生只会在校内的小书摊买些教辅类书籍。

门上挂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周泽楷小声念叨了一句“打扰了”就走了进去。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墙角的书桌旁看书。

隔着几个书架的距离,周泽楷能闻到男人身上的木香和淡淡的烟味。他忽地就想起了研究古董的父亲许久以前带回家的那个放在紫檀木盒里的香炉,放入熏香点燃之后,也是这般好闻的。男人看得很认真,仿佛感觉不到他人他物,一手还握着钢笔在纸上写写抄抄,脊背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随时可能进到书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停下了笔,好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来看书的,还是来看人的?”

周泽楷的脸一下子红了,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男人的面貌不是特别出众,但也很是清秀,白得叫人一眼就看出是深居简出的类型。

男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慵懒而危险,像是一只高贵的猫咪。审视完毕,他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容,随性地指了指摆在最西侧的柜子:“那边第二层备有毛巾,你拿一条擦擦头发。”

“不,不用……”周泽楷支支吾吾地想表示谢意,男人眉毛一横,说:“你头发上的水沾到书就不好了。”

“……”好吧。

周泽楷取了毛巾,一边擦一边走回来,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老板吗?”

“不是。”男人放下笔道,“这家书店名叫微草,店里的老板是个大小眼的恐怖大叔。不过我常和人说,佛经里有言,‘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大眼把这书店的名字改成微草,确有点意思。”

末了,男人回过头来看他:“你来找什么书?”

周泽楷茫然地摇了摇头,又补充道:“避雨。”

“看你这样,是高中生吧?”男人笑了笑,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虽然高中学业重,但还是要多看些书啊,不然会越变越呆的。我推荐你两本怎么样?”

说完,也不等周泽楷回话,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了两本递给周泽楷:“你不用付钱,这算我送你的。”

“这,这……”周泽楷的脸憋得通红。说不要吧,拂了人家的好意总归是不礼貌的,说要吧,他今天实在没带钱,这么白收下也不好。说到底,这是哪来的奇葩,见人第一面就要送人书的?

他这边正纠结,二楼走下来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和男人年纪相仿的人:“收着吧。”

他从男人手中拿过书,往周泽楷怀里塞了塞:“我是这家店的老板王杰希,这两本书算我送你的。以后常来看看就好。”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接过了书,抬头一看,果如男人所说有一双大小眼,不过年纪远谈不上“大叔”。

“……周泽楷。”周泽楷鞠了一躬,“谢谢。”

“唉,这明明是我送的,大眼你借花献佛啊。”男人说了王杰希两句,又转向周泽楷,伸出右手,“叶修。”

他的手很好看,是入眼就不会忘的漂亮。手指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有一个小茧,想来是写了很多的字。

周泽楷伸手握了握,出乎意料的冰凉。周泽楷的脸不知怎的又热了几分,低低地道了句谢。

叶修暗暗为他的腼腆无语了两下,松开手道:“雨已经停了。赶紧回去吧,晚了过了门禁就不好了。”

“嗯。”周泽楷把罩在头上的毛巾取下来,局促地四处看看。

叶修会意,指了指门口的蓝色篮子:“用过的毛巾放在那里就好。”

临出门时,周泽楷又回身再次道了谢,并保证下次会再来。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叶修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不疯魔不成活,”王杰希道,“以前只觉得你嗜书如命,没想到你还有硬塞书给人的癖好。以后还是别来我这书店了,我可不想刚盘下两年就倒闭。”

“哪能啊。”叶修说,“哥看人一向很准,那孩子气质上就像是爱书之人,我只是顺便出手点拨他两下,没准咱们又能多个同行呢。——话说大眼你上一周的数据又输给我了啊。”

周泽楷捧着两本厚重的小说,小心避开宿管大妈的眼线,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其他人都回来了。

“泽楷,你去哪了啊,我们都很担心你。”

“没带伞。”他把两本书放到桌上,“对不起。”

“哟,你这是,典藏版《却邪》!”对床的男生跳了下来,“你去买这个了啊!”

周泽楷疑惑地挑眉:“你知道?”

“一叶之秋的成名作啊!”男生叫道,“除了你这种学霸谁不知道啊。”

“一叶之秋……”周泽楷重复着这个名字,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四个小字。

男生说:“笔名一叶之秋,真名叶秋,是好多人心目中的男神呢。可惜他从来不露面,没有访谈,也没有签售,不然我一定要和他合影一张才行啊!”

周泽楷无奈地看着其他室友也跟着拥上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洗澡去了。

很多年后,周泽楷想起那个晚上,觉得那大概是迄今为止的一生之中,最为痴狂的时刻。本来只是想随便翻几下瞅瞅,改日再细读,但,当翻开不同于教科书的厚实封面,当看到扉页画的提着战矛行走在雨里的背影,当看到书里的第一句话,他知道,停不下来了。

“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谈不上多么华丽的文笔,但却一笔一划,勾勒出了宏大的新世界。那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人物,在那人的笔下如此鲜活,使得任何一个捧书的人都能成为男主角,却又都不是他。

字里行间,一点一滴地透露着深厚的底蕴,无声地言说着一丝一缕的禅思。

太厉害了。

全身的血液都被激荡了起来,带着名为感动的情绪润湿了眼眶。想成为那样的人,想和他一样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周泽楷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撷来一抹灯光,在温暖而明亮的一方天地里彻夜翻阅。他看得很用心,很慢,待到天亮时,才堪堪看完了上册。

“泽楷。”室友拍了拍拱起来的被子,“上课要迟到了。”

他等了几下,没等到周泽楷的回音,想起自己当年看《却邪》的经历,也是了然:“那我给你请假了啊。待会老班可能过来查房你注意点啊。”

他终于理解了叶修为什么能看得那么认真。文字真的很有魅力,每日每夜沉浸在教科书练习题里的他没有想过,被一个人的文字打动,为一个人的文字所折服,因为文字而爱上一个人……原来,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他们这个高中没有晚自习,相应地午休很短,只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所以中午室友没有回来,等他看完下部,想起要去吃饭的时候,连下午的课也开始了。

周泽楷看了眼时间,把两本《却邪》收进书包里,又在钱包里装了几张百元大钞。他没有通过宵,但一想到将要和谁见面,心脏就砰砰直跳,一点困意都没有。

在上课期间出学校不是一件易事,乖了几年的周泽楷却有如神助,躲保安、找死角、翻墙,一气呵成,毫无阻滞。

叶修果然还在微草书店里。正值白天,书店里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但即使是这样人多味杂的环境,周泽楷却难得没感到刺鼻,叶修身上的木香就在那里,从他迈入书店的一刻就飘了过来,缓缓地弥漫了他的周遭。

而这是他很喜欢的味道。

男人套着一件小围裙,满脸无精打采地站在收银台后给顾客结账,根本看不出这张脸上曾流露着怎样专注的目光。

“您好。”叶修机械地伸出手,看都不看周泽楷,眼角耷拉着,好像整晚没睡。

周泽楷略略纠结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搭了上去。叶修没想到会有这么重,手托不稳,书压着手掌贴到桌面上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怎么这么重?”

他刚想问是哪家混蛋写得那么厚,好在余光及时地扫到了封面上“一叶之秋”四个字。

“请问,”周泽楷赧然道,“一叶之秋的书,只有这一本吗?”

“就算全部都有,你也不能全都买回去啊。那么重,怎么背?”叶修嘴角一勾,刷了刷条形码,“45元整。”

他点了零钱交到周泽楷手里:“有时间的话,到对面的咖啡厅坐一坐?”

周泽楷的脸上“蹭”地飞起两片红晕,眼眸子一闪一闪的,叶修甚至觉得对方头上开了两朵小花。他回了一个微笑,坚定道:“嗯!”

“呃……”搞得叶修也不好意思起来了,“那你先过去等我?我半小时以后过去。”

不是营业高峰期,咖啡厅里人很少,周泽楷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叶修赴约。

叶修掐着时间点来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随意地打开了两枚,显得懒洋洋的。他一坐下就认出了周泽楷点的品种:“丝滑拿铁!”

“不喜欢的话,可以再点。”周泽楷的头有点低,“请你…….谢礼。”

“那你应该去请大眼啊。”

看到青年更显局促,叶修笑道:“高中生生活费不多吧,这还是我请。”

他细细地喝了一口,说:“嗯,好喝,不过比起我泡的咖啡还是差点。”

“你会……?”

“嗯。我拿手的除了泡面,就是这个了。”叶修得意道,“哪天泡给你喝。”

“……谢谢。”

“对了,小周,”叶修放下咖啡杯,“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啊?刚刚在书店看你脸色很差。”

周泽楷吃了一惊,怔怔地点头。难道叶修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约来咖啡厅的?想想也是,要说两句的话,直接让他在书店等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

“鼻子不舒服。”周泽楷解释道。

叶修促狭地眨了眨眼睛,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观察人的。”

缠绕在他心里一整晚的疑问又浮现了上来,周泽楷试探着叫道:“叶秋?”

“噗。”叶修极端不雅地喷出了一口拿铁,手忙脚乱地扯出纸巾在周泽楷脸上抹了一把,“你怎么知道的?”

看来就是了。周泽楷一边擦着脸,一边克制不住心底的喜悦道:“气质。”

说是乱猜也好,归根到底还是四个字,文如其人。

当他试图通过《却邪》里的字句,去描摹文字背后的人时,叶修看书的侧影便在心底愈发的清晰。

“我果然没看错。”叶修欣慰道,“你对文字很有感觉。”

周泽楷听了新晋男神的夸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谢谢。”

“你啊。”叶修无奈了,“本来话就少,还80%都是‘谢谢’。对‘叶秋’‘叶修’不感兴趣吗?”

周泽楷摇了摇头:“你不想说。”

叶修笑了起来,赞许地看了一眼青年:“话说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吧,你这么跑出来没关系吗?”

“没关系。”

“挺好的。”叶修一副追忆往昔的神往表情,“哥读高中的时候也经常翘课到书店看书。好在学的是文科,平时读的那些书对考试也有用,不然真的就考不上大学了。”

“X大?”周泽楷问。

“嗯。”叶修说,“怎么样,看完《却邪》有什么想法?”

周泽楷拽了拽衣角,半天才挤出来三个字:“好厉害。”

“那你想像我一样,自己写书吗?”叶修轻声问。

周泽楷把书包抱到身前,感受着三本书的重量,用尽全力般地点了点头:“想。”

这才是他今天找叶修的理由。

最开始的感动为几十万字所凝聚,钦佩之中生出几许憧憬,让他迫不及待地到这个人面前做一番剖白。

“好啊。”叶修伸手揉了揉周泽楷的头,“欢迎以后和我探讨,小周后辈。”

后来的某一天,周泽楷问叶修,为什么就笃定了他能成为作家。叶修回答说,因为你那天站在灯下看了好久,吸引你的其实并不是我本人,而是我读书的姿态。你一定没想到自己当时的目光有多么着迷,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你和我一样,是个书痴。

他们就《却邪》里的故事聊了很久,叶修给周泽楷讲起了写这本书的意图,最初的大纲,讲起了写作过程中遇到过的不顺。周泽楷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但叶修却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高山流水,知己难觅。

“不早了,”叶修最后说,“下次继续。”

“嗯。”周泽楷应道,还是抢先付了钱。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叶修点了支烟,看着周泽楷说:“其实我一直想说,小周,你的味道挺好闻的。虽然很淡,但是很温暖。”

“我的味道?”心湖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小片涟漪,周泽楷停下脚步,“是什么样的?”

“嗯……”叶修想了想,“像是家里用的肥皂的香味,很舒服,很贴心。”

他闭起了眼睛,像是在感受周泽楷身上的味道:“不过不用心的话,应该是闻不到的吧。”

周泽楷凝视着他被夜色模糊的侧脸,了悟了。

原来,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亦是那么简单。 


TBC


自己过不了七夕也要让喜欢的CP过上七夕

*引自白先勇《孽子》

【周叶ABO】纸上谈情1

破镜重圆梗,双Alpha设定,请注意避雷


(1)Assumed that you were once real.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点下“保存”键,周泽楷发送了文档,一下子靠倒在椅背上,用手臂捂住由于使用过度而隐隐发热的眼睛。

窗外树影疏落,几乎遮蔽了日光,只有零星的几绺金色从绿叶的间隙绕了过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慵懒地撒在木质的地板上。房间里摆着两个红木书柜,书本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上到天文,下通地理,因为涉猎的领域太过广泛,时间在这间屋子里仿佛并不存在。

周泽楷双脚向前一滑,滚轮推动着椅子向窗边移动。他在窗前转了个身,保持着原来的角度,正好从树顶的空隙里窥见了蔚蓝的天幕。他漫无目的地目送一朵白云飘过,大脑放空,半晌,脑海里忽地浮现出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叶修给他读的散文里的结语来——

“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两年了,这里却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两个一模一样的水杯紧挨着摆在书桌上,曾都盛满了某人亲手泡的咖啡;那个人买的书被整齐地放在了西侧的书柜上,书柜还是周泽楷在他来了之后特意找人定做的,为了做成和自己原来那个一样的款式;还有房间正中央无比奢侈的大地毯,他们时常在写稿写累了的午后四肢交缠着滚到软绵绵的毯子上,相互爱抚和亲吻;以及门口那两双一样的拖鞋……有意或无意,一切都保持着男人离开时的模样。然而,曾经充斥着整间屋子的木香不再了。

这不是自欺欺人么,他不会回来了。周泽楷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可笑,但到底是没舍得抹掉这些痕迹。或者说,是他不敢。

他不敢将这最后一点证据拱手让出,生怕时光荡涤之后,那时的朝夕与共情投意合就只成了浮生一梦。

周泽楷的家境很好,所以他一毕业就住进了这栋父亲名下的别墅里。编辑来探望都说冷清,但他不以为然。直到叶修来借住过一阵子,又离开。

果然习惯了两个人生活,再变回一个人时,原来的那些坚强,那些无谓都不复存在。

他开始时常发呆,开始在梦里频繁地见到叶修,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两人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但也仅限于此了。

看不见,亦抓不到。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电脑很快响起了qq提示音。

逐烟霞  09:00:05

老师辛苦了!稿子我看了,真的写得太好了!前半部分对于动作戏的刻画很有张力,氛围的渲染恰到好处,细节的描绘也异常动人。后半部分剧情的反转出人意料,很有惊心动魄的感觉呢><最后女主角和男主角告别的场景我都看哭了,余韵悠长啊!

一枪穿云  09:01:00

一枪穿云  09:01:03

谢谢。

逐烟霞  09:02:21

但是啊,老师,您已经确定这是最终章了吗?男女主角最终分开的这个结局,和之前的铺垫是不是有点矛盾啊?怎么看他们都是爱着对方的啊……看评论读者们也很喜欢这对cp。

一枪穿云  09:02:26

不矛盾

一枪穿云  09:03:00

他们的确是相爱的。但是相爱并不一定会走到最后。理念不同,会分开。

逐烟霞  09:03:46

唉……这个……[流汗][流汗][流汗]

一枪穿云  09:04:05

读者很重要。但是,不会迎合他们。

那边沉默了很久,周泽楷起身到楼下盛了一杯水,回来时,就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三段话。

逐烟霞  09:10:29

你啊。有些死脑筋了吧。

逐烟霞 09:12:00

不迎合读者是对的,问题是我刚刚说那句话只是单纯为了告诉你读者都看出来这两个人很合适,而不是想让你迎合他们。我还真没看出他们的理念相差大到需要分开的地步,这个结局更像是你把自身的经历强加在了你书里的角色身上。于情于理这两个人都很合适,你却执意拆开他们,不是滥用作者权利和任性是什么?

逐烟霞  09:15:03

而且撇开这个结局不谈,你以为我前面夸你氛围渲染得好就真的是你写得好吗?你这部《荒火》,基调是热血的,90%的文字风格都是不羁的,挨到最后你来个文艺小清新是什么意思?那些大段的环境描写都该删了吧,心理描写也要删掉大部分。

这次的回复来得有些慢,不过重点不在那里。荣耀前几个月才经历了一次大换血,编辑部成员基本全部更新了一次。周泽楷的现任编辑新接手他不久,叫陈果,原来是别的网站的金牌编辑,胜在工作经验很丰富。她也知道自己才能不足,目光老却不够辣,所以一早就和周泽楷说了,等编辑部人员调动妥当会给他指派另外的编辑。对此周泽楷是挺无所谓的,可架不住陈果的热心肠,每次聊起来都是从工作的大事扯到生活的小事,一来二去的,两人也熟稔了很多。

所以,周泽楷才能察觉出来,对面的这个人语气不对,不是陈果。那会是谁?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光是想到,心口就烫到不行。早已铭刻在心底的语气。一遍遍回味过的相遇。他对他太过熟悉,太过在意,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都能将之辨认,但分别的两年让他思念太深,难免成了执念,他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个猜测究竟是真还是假。

他想起每次自己撒娇或是任性,男人都会无奈而宠溺地叹一句“你啊”,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揉一揉他头顶,不知不觉就应了他的要求。

他想起最最开始,当自己还在写作过程中摸爬滚打时,对方就经常像这样,发来一大段“指导”,说得头头是道,把他嘲讽得体无完肤,偏生还无力反驳。

穿越无数个二进制的“0”和“1”,网线连接的尽头,是你在那里吗?

周泽楷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当年不欢而散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阵,删去了瞬间打好的“你回来了”四个字,换上了略带疏离的“你是谁”。

这一次,他等了更长的时间。可他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大法官最后裁决的犯人,整颗心悬在了半空中,死死地盯着屏幕。

逐烟霞  09:20:00

小说源于生活。但是,哥可没有教你把自己的经历强加在角色上啊,小周。

他跳了起来,疯了般找手机,按着拨号键的手竟是颤抖的。

“怎么办!”陈果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叶修看,有些惊慌失措,“他是不是知道你是谁了?”

叶修握着她的手腕把手机推得远了些:“老板娘你冷静一点,手机都快压到我的鼻子上了。”

陈果睨了他一眼,抽走了他指尖的烟,一边按下了接听键:“喂,周老师啊……”

“叶修!”电话那端的青年少见地流露出了焦急,喊完这一声他才意识到此举有多么鲁莽而失礼,赧然道,“陈老师,打扰了。”

陈果尽量压下心里的震惊与疑惑,笑道:“没事没事,周老师找叶修是吗?我马上把他叫来啊哈哈。”

叶修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接过了陈果递过来的手机,走到办公室外面,关上了门。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的,陈果只能看到叶修靠在门上,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她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揪起来站直了。

叶修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激动和紧张。他本来没想这么快暴露身份,还想多吊着小周玩一会儿,可对方一问,他就手忙脚乱地招了,要是给黄少天张佳乐知道了,恐怕会嘲笑他一整年。

“小周。”叶修觉得似乎听到了对方急促的喘息,说话不由得轻柔了起来。

“叶修!”周泽楷再一次急切地喊了他的名字,喊完又像不知道要说什么似的,沉默了下来。

最后还是叶修先开的口:“你还好吗?”

没有你,一点也不好。周泽楷很想这么说,但他们早不是可以吐露甜言蜜语的关系了。他抓紧了手机,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看了你最近的几本书,写得很好啊。尝试的几种新写法都很成功,数据也越来越好。”叶修说,“恭喜你啊,小周。”

“你呢?”周泽楷追问,“你好吗?”

“我啊。”叶修吐出一个烟圈,“我很好啊。工作正准备进入正轨。”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周泽楷在心里嘟哝了一句,艰难地开口:“你……有没有……”

“有没有找Omega吗?”叶修的声音满是笑意,似乎周泽楷的问题令他感到愉悦,“没有,太忙了,顾不上。在国外待了一年多,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老板娘抓回来给她当苦力了,忙了两个月,昨天才开始消停。”

意思是不忙你就会去找咯?周泽楷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委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修给他透露的信息。

“想当……编辑?”

叶修笑了:“不是想,是已经领证上工。我想了想,觉得编辑挺有趣的,可以遍看文章,帮作者塑造更完美的世界,至少可以玩上几年。”

“不写了?”周泽楷无法相信,恍如一道惊天巨雷劈在了他头顶,轰隆巨响和耀眼白光迷乱了他的五感,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那个引领他走上这条路并推着他登上这片巅峰的人,那个写出那样温柔而美妙文字的人,那个和他说永远不会腻的人,竟然放弃写作了?

信仰坍塌了,世界崩溃了,周泽楷讷讷地重复了一遍:“你不写了?”

“唉,不是。”叶修叹了口气,“我当面告诉你吧。你家还在原来的地方吗?方便的话,我能不能下午过去一趟?”


TBC


*引自白先勇《树犹如此》

没时间码字,把以前的硬盘文修了修,预祝七夕快乐~

【周叶】浮生志7

短小一更,粗糙的过渡章节,准备进入夫夫联手打怪关卡(。

 

不化骨·其六

三人吃了晚饭,回到酒店小憩了阵,待到深夜降临,又排成了一列大大咧咧地走在海滩上。

“真是,”许博远的脚陷进了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明明下午还说什么公费旅游,结果晚饭就找了一家路边摊,搞得我现在肚子都不舒服了。”

“那是你太娇弱。”叶修走在最前面,“你看我和小周,吃了都没什么影响。”

“他根本没吃好吗!”许博远抓狂,“啊,说好的海鲜,说好的五星级饭店呢!我人生最后的晚餐你就这么敷衍我。”

一直沉默的周泽楷突然说了一句:“看。”

叶修和许博远随声看向海面。海滩上此时没有其他人,却也不显冷清。周泽楷所指的方向,隐隐约约透着红光,一团一团,小小的,一个晃眼就看不太清了。

许博远眯起眼,定睛一瞧:“天,它怎么越变越多?”

原先只是数团,结果由一生二,由二生三,不断向两端蔓延,形成了一条长链。

“这是日本的一种妖怪,在百鬼夜行里排行十一,”叶修上前几步,火链跟着退后了几步,“名字叫不知火。”

“像这样,是永远无法碰到它的。你进一步,它退一步。”叶修扭头对周泽楷道,“小周,上去秀两手。”

周泽楷“嗯”了一声,朝着不知火的方向前进。海风刮起了他长长的衣摆,周泽楷一步不停,走过了水陆交线,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水面上。

他双手向后伸去,对着风衣的衣角一捞,有实体的布料便化作了黑气,氤氲在他的手心。当这两只手移至胸前时,两团黑气早已变成了两把左轮手枪。

“左手碎霜,右手荒火,”叶修很是骄傲地介绍道,“小周可是业内被称作枪王的存在啊。”

业内什么鬼……听起来和他们的奇葩工作一点也不搭。许博远在心里吐槽道。

周泽楷朝海面更深处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抬手就是一枪。这一枪发射出去的并非杀敌的普通子弹,而是一枚烟花弹。子弹冲向夜空,意指苍穹,到了半空忽地炸裂,迸发出耀眼的白光。许博远不及避闪,待回过神时,双目已经被强光刺激出了泪水,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真傻。”叶修睁开眼就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情景。

“你误会了。”许博远反驳道。可即使强光过尽,泪水也没有停止。

海面上一团团的不知火,受了那白光的吸引,竟真的朝周泽楷移动了。周泽楷的动作却不止于此,抬起左手对空放了一枪。这一枪爆发出的光亮比先前那一记要黯淡不少,至少以人眼直视不会有任何的不适。

“他这是要干什么?”许博远问叶修。

叶修高深莫测地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许博远看了一会儿,果然明白了过来。右手的荒火更换了弹匣之后,周泽楷就是左右手交替的连续射击。看似是对空胡乱放枪,但实际上每一枚子弹飞出的距离都是相等的,每两枚之间的间隔也大致相同。这些名为不知火的小妖怪按着这些子弹的指引,跑到了不同的位置。

“怎么会?”个中缘由就不是许博远能看懂的了。

叶修解释道:“不知火是妖怪,既然是妖怪,就一定会以阳气为食。小周打出去的子弹,带有微弱的阳气,对不知火这种小妖怪来说,是恰到好处的食物,所以它们会围上去,按照小周给它们设计的地方站好。”

“不管看了多少次,”叶修啧啧称奇,“还是觉得小周身为鬼君,能使用带有阳气的法器很了不起啊。”

看许博远听得一头雾水,叶修又进一步阐述道:“世有阴阳,法器自然也有阴阳之分。法器所染之气,非至阴即至阳,阴阳相克,注定了两种法器相悖。像我,作为人类,活人,就只能使用阳属性的法器,若是将阴属性的握在手中,一时半会儿还好说,真要用起来,怕是只能以身血祭了。但是小周,身为阴间的鬼君,本应该使用阴属性的法器,结果却阴阳两相通,大概是天地之间唯一一位两种都能使用的人吧。”

“他手中的双枪,可以填装任何一种子弹,而我们所使用的子弹,一般都是在普通灵物上加持自身法力以达到想要的效果——如你那日所见的玉髓,所以小周身上除了鬼君均有的至阴之气,还当有至阳之力。阴与阳结合的大道,竟是应在了一个个体身上。”

“哦。”许博远不解,“你和我说那么多干嘛?”

叶修愣了愣,笑着反问了回去:“是啊,我和你说那么多干嘛呢?”

周泽楷那边布阵完毕,不知火陆续围着他的身侧盘旋而上,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叶修抓住许博远的一只胳臂,千机伞伞尖朝下,轻轻一点地,淡紫色的鬼阵在二人脚底展开。同一时间,周泽楷脚边展开了另一个阵,两人自那阵心出现,只一眨眼的功夫,叶修便带着许博远从沙滩来到了不知火圈的中心。

“哇。”许博远赞叹道。

处在火圈中心看,远比在外面看壮观得多。小小的火团簇拥着三人,偷偷地在吹来的冰冷的海风里捎来几许暖意。隔着几十米看它们,是红色的看不真切,这会儿处在咫尺之间,可以看到它们一个个的,是红中带了点金黄,静中带了点跃动,好看得紧,又可爱得紧。

“真美。”许博远伸手摸了摸其中的一团。不知火向后缩了缩,却还是给他摸到了。

“许博远。”叶修拉着周泽楷走到一边,走到一步就能退出不知火圈的位置,“死亡并不是结束,接下来,你会有一段新的旅途。”

他这话说得毫无征兆,许博远的手指不由得僵了僵:“时间到了吗?”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叶修把千机伞扛在肩上,“如果你对报仇没有执念的话,就不必跟着了。早点到那边,报上我的名字,保准投个好胎。”

许博远沉默许久,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

“不知火会带你到阴间去,”叶修说,“一直走就行了。”

“这样……”许博远放下手,看向叶修,“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了吗?”叶修微笑着问。

许博远朝他鞠了一躬:“叶修,这几天,谢谢你了。也请你,帮我谢谢罗辑。”

再抬起头时,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准备好了。”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呢?叶修曾告诉他,当寿命回到罗辑身上,当被他们扰乱的时间流回到正轨,他这几天的存在会被彻底的抹去。即使他此时和父母亲友说了什么,即使他此时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待到尘埃落定,他们谁也不会记得。

他是死了,这一段旅程早就结束在了几天前。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死后做的浮生一梦而已。

千机伞张开,许博远听见叶修最后一句话是:“走好。”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当留。

再睁开眼时,眼前没了叶修,没了周泽楷,没了大海与沙滩,只有裹着他的不知火和许许多多和他一样行走着的人。

泪水在脸上恣意,许博远豪迈地抹了一把,向前踏出了通往新生的第一步。

 

准备回去搬砖,嗯……打算多修炼一阵再战(。


【周叶】机甲玫瑰(短,完)

注:文中怪兽量级和机甲猎人的部分设定借自M国13年的电影《环太平洋》

 

0

我们不知道这座“塔”是何时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

但是,每一个人都有清楚的认知,自它出现起,恶魔降临了。

 

1

“声纹扫描通过,指纹扫描通过,虹膜扫描通过。”

“序列号053034,id Yeqiu,准许进入。”

机械的女声响起,重金属打造的门向两侧滑开,轻巧得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A级区是研究重地,亦是军队首脑所在,除了上下班时间,门禁开启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不需要内部人员接应的就直接进入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然而纵是这样稀奇的事情,浸淫于学术的人们也没舍得停下工作回头看一眼。

来人唇间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带里,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偏生脊背又格外挺拔,端着几分不言而威的气魄。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如同孩童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两年未踏足的地方。

“欢迎回来。”冯宪君站在通道尽头的会议室等他,一见面就伸出了右手,仿佛面对的不是下级,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叶修取下唇间的烟,抬手握了上去。他素来喜怒不显于言表,但作为熟悉他的人,冯宪君能看到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这次第五量级的猎杀,兴欣功不可没。能从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人里拉出这么一支战队,了不起。”冯宪君夸奖道。

“哪里,主席你忘了队里还有沐橙和方锐。”叶修惯例毫不留情地拆台。这一次冯宪君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只“呵呵”了两下。

叶修把手收回来,不再含糊:“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找你有事。”冯宪君也收敛了满面春风的笑容,正色道。

“自然。”叶修把烟点燃了,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要是为了夸奖我的话,大不必把我拉到A区来,还为此解冻了我的最高权限。”

自两年前叶修受伤,失去了一叶之秋的控制权后,叶修手里的这张权限卡就差不多成了一张废纸。昔日斗神,黯然离去,所有人都不免哀叹惋惜。谁想此人安生休息了两年后,又驾驶着自创的机甲猎人闯入公众视野,还整出了一支草根战队,追着大大小小的怪兽满世界跑,全然没有传闻中身负重伤不能再战的样子。

冯宪君失笑:“你一点也没变。”

叶修连忙摆手:“不敢当,到底是老了。”

话至此,冯宪君也不藏着掖着了,单刀直入道:“研究部门新开发出了一台Z系列的机器,我希望你能担任它的驾驶者。”

“Z系列?”叶修眉毛一挑,“我以为我当初说得够清楚了,不会再驾驶Z系列的猎人。”

“的确,自从苏沐秋死后,联盟再没有人能跟你同调,你也因此放弃了对Z系列的驾驭。”冯宪君说,“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必须拥有更强力的战力。”

全联盟的机甲猎人总共有26个系列,除Z系列外均是单人战机。Z系列采用浮动联结技术,将驾驶员的神经系统与机甲进行握合,使机甲猎人的动作完全与驾驶员在机舱内做出的一招一式相同,因此能做到更完美,更细致。但由于其巨大的体型和繁复的系统配备,单一驾驶无法负荷与机甲猎人进行神经接合的压力,故成为了26个系列中唯一的双驾驶体系战机。

“第五量级虽然是首次出现,但与其直接对战的你应该已经能够体会到它的实力如何了吧。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第六、第七量级?”冯宪君眼里闪现出的是一种严肃的冷酷,“除了量级的提升,看了数据后,你一定知道,第一二三四量级的怪兽早不是我们最初面对它们的样子了。它们在进化,叶秋。”

“是叶修不是叶秋。”叶修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受伤了,你知道的,不然我两年前干嘛要退役?”

冯宪君叹了口气:“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再危急的时刻都少不了政治/斗争,我并不认为你会在意这些。”

叶修不置可否,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联盟里又不是没有人驾驶Z系列,为什么找我?我已经十年没有碰过Z系列了。与其来说服我,不如把这台希望之星让给蓝雨的‘剑与诅咒’。”

“他们现在驾驶的那台,能够完美地激发出他们的能力,更换的意义不大。反之,”冯宪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文州的操作速度没办法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是的,驾驭一台真正的机甲之王,需要的不仅是强韧的精神力,还有堪称神来之笔的精彩操作。蓝雨的喻文州,在精神力与战术上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奈何手速的硬伤阻挡了他前往巅峰的脚步。

“我们讨论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叶修。”冯宪君按了一下桌面上遥控器的按钮,会议室一侧的帘子缓缓卷了上去。

叶修没注意到对面的不是一面墙,看到帘子收起也是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

“全金属材质,双核能源,新研发出的数据处理器,内置氧气生成系统,以及种类数量最多的武器,ZK-YX号机甲猎人,”冯宪君自豪地介绍道,“我们叫她依芙维。”

“依芙维,进化的拉丁文吗……真土。”叶修讽刺道,“这得有多重啊……”

实际上,饶是见多识广如叶修,也被眼前的机甲惊艳了。

崭新的银色铠甲,哪怕是在微弱昏暗的灯光下也闪现出了锐利的冷光。肩膀上的数个重炮被半合于金属板块下,似乎随时可能喷射出一击必杀的炮弹。敞开的胸口处是每个机甲猎人的能源核心,此时仅仅泛着幽荧的蓝光。凌驾于所有机甲之上的巨大体型,使她跟着于他们看不见的底层,空洞的双眼正对着叶修。叶修知道,一旦她有了驾驶员,这双眼睛就会亮起来,化作引向杀敌制胜的灯塔。

“真美,不是吗?”

“是啊,真美。”

每一位将热血洒在机甲身上的战士,在看到这一幕时,都不会无动于衷。

冯宪君赶紧追问:“你就不想成为她的驾驶员吗?”

叶修不无动容,方才冯宪君所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里,拒绝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腾出思考空间。

“让我一个人驾驶Z系列?”叶修道,“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冯宪君当然料到叶修终会有这么一问,把准备好的一沓资料移到了叶修面前:“当然不是,就算你能做到,我们也不会采用这种一次性的方案。人我给你找好了,你要是愿意一试,明天来进行相容性和神经性测试。”

叶修翻开资料的第一页,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周泽楷。

当然是他。

“不必了,”叶修慵懒地靠倒在椅背上,“直接进行神经性测试吧。”

 

2

周泽楷,自两年前叶修宣布退役后,就渐渐聚集了全世界目光的现联盟第一人。以精致俊秀的外表频频出现于镜头之中的他,比叶修更好地担起了公众的希望,向来是联盟的宠儿。这个计划,与其说是给叶修找了个搭档,不如说是叶修是联盟找给周泽楷的搭档。

不过叶修也不在意这些地位问题,接了任务就极其洒脱地来了。

“前辈。”周泽楷腼腆地微笑着,眸子在叶修出现的瞬间点亮。

“小周。”叶修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到他就一步上前,用手肘勾住他的脖子,“这两年表现得很好啊。”

“谢谢……前辈。”周泽楷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勒得缺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ZK-YX号机甲,初步试验,即将开始。”

听到系统提示音,叶修放开周泽楷,先一步到指定位置站好,任由机器人为他穿戴好装备。戴好头盔的一刹那,叶修忽然把头转向了周泽楷:“小周,你有没有试过浮动联结?”

周泽楷摇了摇头。机器人正准备给他戴头盔,他这么一偏头,那机械臂只好跟着转了一个角度,恰巧转到两人之间,挡住了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

“噗。”隔着一块金属,叶修能想象到周泽楷此时带了点懊恼和无奈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

周泽楷这下更恼了:“前辈。”

“好好。”叶修赶紧正色,“浮动联结的基本知识我就不和你说了,学校都讲过。我就说一点,不要试图与那些回忆做抗争。让它浮现,让它溜走,别沉浸在其中。人是要活在当下的,小周。”

说着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机器人离开,周泽楷看到男人面罩后的眼眸那么深邃,宛若一片浩瀚的星空,叫人一不小心就吸了进去。于是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叶修笑了笑:“不用紧张,我在呢。”

“神经握合开始。”

“浮动联结准备。”

一时间,世界变成了灰白。周泽楷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上上个世纪的电影院里,画面一帧帧闪过,分不清哪些是叶修的回忆,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看到叶修顶替双胞胎弟弟参了军,看到那位被誉为“天才”的苏沐秋和叶修在战场上配合无间,看到第二量级首次出现时人们的惊愕与恐慌,看到苏沐秋染血的身躯,看到无数的废墟与尸体……

“左半球校准完成。”

在这些斑驳的片段里,交叠着他自己的经历。父母被杀,被训练营领养,升任轮回队长……一幕幕,或喜或悲,都离着他远去。眼看着回忆接近尾声,周泽楷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尔后,目光凝固在了唯一一张带着色彩的“照片”上,那是——

叶修身上的鲜红。

“右半球连线断裂。右半球连线断裂。右半球连线断裂。”系统发出警告。

“什么?”冯宪君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怎么也想不到出问题的会是周泽楷。

这次的计划的确有风险,浮动联结是对一个人精神力的最严峻考验,但冯宪君以为所有的风险都在叶修身上。一个见证了怪兽登陆初期疾苦和挣扎的战士,一个脱离了正统训练两年的战士,加上十年没试过浮动联结,让他担任驾驶是一场豪赌。可周泽楷,从未听说这个青年受过什么的创伤,怎么会倒在了这里呢?

“叶修,”冯宪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到他脑子里看看是什么回事,把他拉出来。”

不用他说,叶修已经在这么做了。

第一次浮动联结总是困难的,出点差错叶修并不意外。可看到周泽楷脑海里的景象时,叶修还是惊讶了。

“没想到啊,你的心魔竟然是这个。”他在心底叹道。

他知道周泽楷强势的外表下藏匿着怎样鲜血淋漓的伤口,知道少年时的他被如何暴露于怪兽撕裂生身父母的梦魇之下,所以如果要问有什么能困住周泽楷,叶修一定会回答说是父母离世的瞬间。

然则非也。

利爪自一叶之秋的胸前直插而入,擦着心脏而过时的所思所想,在那0.01秒内经历的惶恐与绝望,透过联结一丝不落地传递给了青年,于是执念幻化成了心魔,扼住了他的咽喉。周泽楷只觉得像是浸泡在了幽深的海底,冰水倒灌入他的身体,叫他全身心都冻成了不化的寒冰。

“前辈。”叶修听到回忆里的周泽楷这么呼喊着,明明是一样的词语,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痛苦而无措。

事实上,周泽楷并没有看到叶修浑身是血的样子,这副模样只不过是他的想象。可他害怕这样的场景,他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到,在一遍遍的忏悔与祈祷之后,潜意识里真实与虚假的界限模糊了。

是了,叶修其实没受那么夸张的伤。

两年前的那一天,第一个收到警报的是嘉世,最终出任务的却只有他一个人。一台A系列的机甲猎人,想要应对三只第三量级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苏沐橙不在,其他人又“不约而同”地执意等待其他战队赶来再出动,他只能出此下策。

苦守防线二十分钟已是极限,等到轮回等战队到达时,看到的就是一叶之秋被贯穿的一幕。凭借多年艰苦而扎实的训练,那一下他躲避得十分巧妙,受的其实也就是皮肉伤。对于军人来说,这点伤远不至于退役,但是嘉世事后赶来,二话不说就连人带机地转移,连一个对战友说明的机会都不给他。

尽管嘉世对外宣称叶秋是因伤退役,外界对于斗神陨落的传言从未止歇。周泽楷一直捧着惴惴不安的心,既是期待又是不安地等待着那人的消息。

生死未卜……这样的恐惧在近两年的时光里绵延不绝而无望地持续着,而他无处言说。

细细密密的、如针扎般的疼痛在心里滋生,叶修走上前用双臂用力地搂住周泽楷僵硬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周,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识海之外,叶修解开机甲与左手的连线,伸手掐了一把周泽楷的胳臂,喝道:“周泽楷,不要陷进去!”

青年浑身一震,一阵剧痛过后,所有的画面都从他脑海中剥离了。

“右半球校准完成。”

叶修舒了一口气,一边把左手放回原位,重新连接机甲,一边凝视着周泽楷有些惊魂不定的脸庞:“很多人都说强者心里无间隙,但我不这么认为。正如有光的地方会有影子的存在,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心无杂念。真正的强者,应当是将伤痛留在心底,将之化作力量不断前行的人。而你做得很好,小周。”

周泽楷心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怅然。

——他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3

周泽楷之于叶修,抑或叶修之于周泽楷,从来都不算是外人。这十年以来,他们之间一直都有一份若即若离的亲昵。

十年前,当叶修还是半个新兵时,他们就在命运的捉弄下地相遇了。

“行了,你就先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的吧。”魏琛打开车门,把叶修踹下车。

“嘶——”叶修揉了揉屁股,那时的他猥琐的段位比起魏琛尚差了一截,又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平日里被冷静遮掩的稚气才堪堪得以显露。

他皱着眉抱怨道:“驾驶技术烂,服务态度还差,什么玩意儿啊……”

“臭小子,”魏琛哼哼,“要不是你们副队长出任务了我才不愿大老远地送你呢,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滚滚滚!”

叶修“靠”了一声,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我伤好了,让我回去战斗!”

“你肉体上的伤是好了,可这里的呢?”魏琛指指心口,“别以为没调整好精神状态就能上战场,以半吊子的心态驾驶机甲猎人,到底是你猎怪兽还是怪兽猎你啊?”

魏琛可没有其他人那么甜,直接实话实说:“等你真的想通了,准备好了,就给你们家吴副队打电话让他接你,老夫可不管你了。”

说完就驾车离去,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多,魏琛也是为数不多的真正了解叶修的人之一。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心底孕育着怎样的火光,亦知道叶修需要的不是安慰而只是一点时间,哪怕死去的人是他最亲密的挚友,哪怕他小小年纪就通过联结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他会回来的,以更强的姿态。魏琛如此相信着。

被寄予厚望的叶修此时穿着小一号的军装,背着一个军用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越了保护区,抵达了军队预备训练营。说是训练营,其实这里的孩子大多是从怪兽袭击地带回来的孤儿,将来真正能进入军队的人少之又少。

叶修虽然年纪不大,但累累战功摆在那儿,想不承认他的地位都不行。果不其然,这位“大人物”一进入训练营就得到了营长和孩子们的热烈欢迎。看着他们一个个热情洋溢,叶修也不好意思嫌烦了,就地坐下来给大家普及一些基本知识,讲几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正说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孩子冲了过来扒住了营长的裤腿:“营长!周泽楷又打人了!”

叶修跟着张益玮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宿舍,正好目睹周泽楷将一个挡路的少年掀到地上。动作干净利落而杀气腾腾,简直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有一段爱恨纠葛。

“什么情况?”叶修侧头问。



叶修就是随队出征直面第二量级的战士之一,看着他的脸色沉下来,张益玮觉得自己不用多说了。

“他今年几岁?”

“虚岁14。”张益玮答道,“刚来时还好,安安静静的,也不哭闹。他极有天赋,各方面的成绩都是第一。可近来总是想着往外跑,谁来挡他他都狠命揍,不会是想跑出去给父母报仇吧?”

“看起来是。”叶修朝战圈飞身而去,“我来会会他。”

拦路的少年看到远处飞来一个矫健的身影,连忙侧身相让。叶修也不多说,一逼近周泽楷就一拳挥了过去。

他这一拳打得周泽楷措手不及,周泽楷被正中面门,后退了几步,嘴里漫出淡淡血腥味,他随手一抹唇角,竟是给打出血来了。

这边,突袭成功的叶修游刃有余,好生端详了一番周泽楷的面貌。少年人如雕如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镇定得仿佛先前揍人的不是他,被揍的也不是他。然而这份镇定落在叶修眼里,就成了拙劣的伪装,因着那亮如星辰的眸子里在熊熊燃烧着烈焰。

叶修忽地就感同身受起来,面上却是一笑:“看在你比我小四岁又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用右手。”说着,还真把军服脱了一半,露出左肩,空出的袖子绕过身前,绑住了右臂。

“来吧。”叶修的左手食指勾了勾。

周泽楷也不跟他客气,反正不管他让还是不让,总归是要打的,让了赢面更大,何乐而不为?

周泽楷欺身直上,对于叶修挥过来的拳头不管不顾,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只顾着冲向叶修。几招下来,叶修没被近身,两人的距离只远不近,周泽楷倒是收获了一身伤。

“你这么打不行。”叶修左右闪避,好不轻松,“总不会你只会掀人吧?”

“不是。”周泽楷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伴随着这一声的,是一次漂亮的防守。周泽楷稳稳接住了他挥下来的拳头,另一手迅速握拳收于身侧,同一时间做好了出招的准备。

这家伙!难道说近身是用以迷惑我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熟悉我的攻击节奏?叶修心下赞叹,抬起左腿就朝周泽楷下盘扫了去。谁想周泽楷竟然预料到了叶修会这么出招,往旁边略迈一步就错开了袭击,又趁着叶修的重心在直立着的右腿上,以牙还牙来了一记扫堂腿,把叶修掀翻在地。

周泽楷骑到叶修身上,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拳高举,却也没有砸下去,居高临下地问道:“认输?”

“这不还没输嘛?”叶修眉眼弯了弯,双腿一抖,翻身扑倒了周泽楷。

周泽楷不明不白地被逆袭,一头雾水,连带着凌厉的目光都显得委屈了起来。叶修左手虚虚地掐着他的脖子,右手做了个“枪”的手势抵在周泽楷的太阳穴上:“打够了没?你输了。”

周泽楷被他钳制,脑袋不能转,只是眼珠子斜了斜,看向叶修的右手:“反悔,你输了。”

“那是哥从一开始就让着你,”叶修就着这个手势推了推周泽楷的脑袋,“不然以哥的实力,还不是秒杀。”

叶修从周泽楷身上爬起来,伸出右手,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叶修。”

周泽楷一脸莫名,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了握他的手:“周泽楷。”

叶修收回手,在上衣翻翻找找了一阵,从衣兜里扔出来一个小小的医疗包:“收拾收拾你身上的伤,晚饭过后到屋顶找我。我知道你上得来。”

宿舍区的楼房没有天台,但两栋楼之间挨得极近,利用相互错开的窗缘,可以攀爬到屋檐上。周泽楷新手上路,来来去去折腾了几次才顺利登顶。还好楼房并不高,摔下来也伤不着。

叶修正躺在屋檐上,听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伤怎么样了?”

周泽楷看着他指尖夹着的烟,烟头的一点火光忽明忽灭,忍不住道:“吸烟,伤身。”

叶修这才转头,看到周泽楷脸上贴了一块创口贴,顿感痛心疾首:“唉,我错了,打的时候应该避开脸的。”

周泽楷:“.…..”

“你还真是不爱说话。”叶修把烟头按灭了,随手丢进了口袋里备着的空盒子里,等着下去再扔,“怎么样,今天打够了吗?”

周泽楷没回答,而是在他身边躺下,抬头凝望满天星斗。乡下的夜空很是澄澈,即便不能看到银河,也能看到繁星缀满天幕的美景。

叶修学他欣赏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没啥好看的,又道:“你啊,其实没想着真能跑出去,就只是想要靠打架来发泄吧。”

被说中了心事,周泽楷终于舍得开口了:“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叶修的笑容里浮现出了苦涩,“目睹至亲挚爱离去的无力、自责和苦痛,时时刻刻煎熬着内心,不做些什么的话,大概会被逼疯吧。”

周泽楷没再开口,而是把头转向了叶修,刚好叶修也在看他。

“我很抱歉,小周,我们没能救下你的父母。让你经历了这样的痛苦,我很抱歉。”叶修的口吻和目光都是诚挚的。

“你当时……也在?”

“是的。”叶修说,“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怪兽也有不同种类,在此之前我们遇到的全部都是如今称为‘第一量级’的存在。因为这样的无知,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挚友,也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我们的神经还联结着——也许现在的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你早晚会学到的,”叶修枕着手肘,“——所以他经历的恐惧、绝望,乃至肉体的疼痛,我都全部接收到了。也因此,你的感受,我完全能够体会,而且远是你的十倍、百倍。”

“经过这次战斗,我明白了,死亡,就是一切归于静寂,归于虚无。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叶修突然伸手,揉了揉周泽楷的头发,“当然这样的伤口不会一朝愈合,我也还在迷茫,但是我知道我总归是要回去的。你呢?有没有想做的事,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

“报仇。”周泽楷的语调僵硬而冰冷。

叶修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概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进去,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要活在当下啊。”

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要知道,尽管我刚才说了抱歉,但是没有人,会为了你的仇恨停下脚步。我们都在前进,到头来,只剩下你,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宛若怪兽爪下的亡魂,不可怕么?”

“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会努力做到。”叶修一拍自己的胸膛,这一刻,他又像是个少年了,“比起复仇,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啊。”

周泽楷眉头轻蹙,似是产生了动摇与疑惑:“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叶修唇角一勾,敛尽无数璀璨的星光:“活着的人。”

“小周,你喜欢战斗吗?”

周泽楷想了想,“嗯”了一声。除了揍人的时候,他真的安静得令人提不起和他生气的劲儿。

“我也喜欢,我喜欢战斗时的那种热血与纯粹。但是,我更希望我爱和爱我的人能够平安喜乐。为了这个理想,我能够放弃一切。仇恨也好,名利也罢,”叶修缓缓道,“哪怕我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好,可那始终是我的目标。”

“我啊,一直相信,和平会来的,人们终有一天不必生活在过一天是一天的恐惧里,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将再不会重演。你不这样认为吗?”叶修指向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围绕那颗星星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银河,仿佛完整的天幕被叶修的指尖劈开了一条缝,名为希望的星光从那之中流泻而下。

“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生目标,直到我们都从阴影中走出来……”叶修越说越小声,竟是兀自睡着了。

周泽楷慢慢地坐了起来,用双手环抱住膝盖,看向远处。低矮的平房燃起了万家灯火,与头顶的瀚海星河遥相呼应。身旁的少年睡得很熟,黑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和醒着的本人一样的恣意张扬。路边车辆打来的灯光在他身上踱上了一层柔光。

周泽楷猛然发觉,心里是久违的平和。他怔忡了半晌,福至心灵地把手放在这股平静的源头上——

在那里,少年的心脏,和他自己的心脏,在安定而强力地跳动着,以近乎一样的频率。

在训练营里,叶修和周泽楷一共相伴了五个月零三天。这之后,他们的心里总有了对方的一席之地。

叶修心里塞进了一份牵挂和惦记,塞进了十年里有意无意持续关注着的可爱后辈。

而周泽楷心里,则是塞进了一束光,塞进了他的憧憬,他的神祇。

 

4

“第五量级,击杀成功。ZK-YX号,依芙维,第37次任务完成。”

“越来越频繁了。”叶修从机甲猎人的座驾上走下来,捏了捏鼻梁。数月连续不停的战斗让他都开始心生疲惫,更遑论其他人了。

周泽楷也从座驾上脱离了出来,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活动了一下。

“小周累不累?”叶修问。

周泽楷轻轻摇头:“前辈……?”

“年轻人就是好啊。”叶修半真半假地感叹了一句,在大厅门口和周泽楷挥别,“注意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周泽楷小声应道。

叶修目送他走出停机场,反身走向与A级区相连的通道。

“对任务书有什么疑问吗?”冯宪君知道这位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见了面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够详细。而且,”叶修也不跟他客气,两手交叠撑着下巴,“我想问问,你们决定这么做,是有绝对的把握吗?”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它拿回去给你的技术人员研究。我记得,你们队里是有位数学天才吧?你可以让他重新推算一下。”冯宪君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这里面的所有数据,可是以孙哲平的一条手臂、同行的所有单人机甲及驾驶员,还有Z系列‘繁花血景’换来的,可靠性我想应该不用怀疑。”

从第一只怪兽出现开始,叶修他们就知道,这些怪兽在塔形的巢穴中不断地进行刷新。只有怪兽能够出入的全封闭外壳由不存在于地球上的金属打造,人类对其束手无策。十年以来,人类多次试图攻略“塔”,除了惨重的损失,一无所获。

“两个月前,我们成功地给Z系列的繁花血景打上了怪兽的DNA序列信息,在二十台单人机甲的掩护下潜入了塔中。”冯宪君打开投影仪,“二十人全部牺牲,繁花血景在内的所有机甲被彻底毁坏,孙哲平一条手臂骨裂,不能再驾驶机甲猎人。以这些为代价,我们换到了这个。”

屏幕上投出了一张不是特别清晰的照片。大得过分的巨兽伏在地上,圆圆的肚子向上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

“这是……第九……第十量级?”叶修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不,我们称呼其为第零量级,”冯宪君说,“是所有怪兽的母亲。”

叶修闭上眼睛,沉思良久,才道:“我还有三点要求。第一,正驾驶还是我。”

冯宪君点头:“没问题。”

“第二,ZK-YX号的全套设计图纸,给我一份。”

“你要这个干嘛?”这可是军队的绝对机密。

“我需要掌握依芙维身体的每一个部件是做什么的,最大限度地保证生还。”叶修说,“我对白白送死没兴趣。”

“好,”冯宪君在记事本上划了几笔,“回去就让人发给你。”

“第三,”叶修翻开任务书的最后一页,“这里说的,要以依芙维本身为炸弹,炸掉‘塔’核心,改成猎杀第零量级吧。”

“这个,”冯宪君夹着笔端敲了敲桌面,“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修说,“猎杀完第零量级,引爆炸弹的事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没必要多牺牲一个人。”

冯宪君盘算了一下:“你确定可以独立完成?”

“当然。”叶修把权限卡取出来,压在桌面上,算是把它还给了冯宪君,“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会拿这事开玩笑的人。”

冯宪君想起多年前,前任联盟主席金成义对这个人的评价:“固执,自信,骄傲,理智,永远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没问题了。”叶修站起身,“任务书可以发给小周了。”

他的态度毫无上下级间该有的礼貌,冯宪君却无不悦,道:“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每一份任务都要先告诉你,再告诉周泽楷?”

“因为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叶修侧头,唇角勾起一个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暖弧度,“有些后果不是我能承受的。”

他难得多说几句有关自己的事,冯宪君听着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人傻傻地付出了真心,傻傻地等了十年,却又傻傻地不让你知道,又傻又倔强,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叶修抿了抿唇,词穷了一般,连用了好多个“傻”字,像是在抱怨,脸上的笑容又那么甜蜜。

他顿了顿,叹息着喃喃念出四个字:“何其有幸。”

叶修推开门,冯宪君默默地起身,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一个军礼。

 

5

叶修走出主席办公室,碰到一人迎面走来,连姿态都是桀骜的。

“孙哲平。”叶修拦住他,“怎么,来申请退役的吗?”

孙哲平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可以看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性子果决,这等带了耻辱意味的事承认下来都不费吹灰之力:“嗯。”

“没必要。”叶修笑道,“反正再过几天,这个军队就不需要机甲猎人了。我想,你的手臂还不至于连枪都握不住吧?”

                                                                  

6

联盟高层聚集在调度室里,自猎人计划揭幕的那一天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齐聚。

“数据载入完成。”

“神经握合完成。”

“驾驶员就位。”

叶修下意识地转动手腕,确认与机甲连接正确,不会影响手臂的灵活度。做完一系列习惯性的检查,他才扭头看向周泽楷。

“小周紧张吗?”

周泽楷的表情还是淡然的,只在叶修看过来的时候染上了柔和的色彩。周泽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你在。”

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通过浮动联结,叶修准确无误地理解了周泽楷那简简单单的“你在”背后的意思。耳朵烫得发痒,叶修干咳一声,想把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咳下去。

叶修注视着周泽楷面罩后的脸。三个月来的朝夕相处,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每天同吃同住,没事就给张益玮找麻烦,偶尔跑到训练营周围的农家里帮忙干活儿,在田地里滚得一身泥泞……兴致来了的时候,两人甚至会从早上打到晚上。当然,叶修总是让着周泽楷,唯一一次全力以赴,还是在回军队的前一天。

“前辈,请你,竭尽全力和我打一场。”周泽楷这么说,叶修答应了,然后,出人意料地险胜一招。

“加油,差一点就能赢我了。”差点晚节不保的叶修前辈深感欣慰地说。

尔后的近十载光阴,两人聚少离多,却依旧相互扶持着。有时候是一条问候的短信,有时候是战场上补上恰到好处的一刀,彼此的存在就像空气,在这些残酷的日子里,氤氲出一朵花的清雅香甜。

青年好看的面容被战火和硝烟勾勒出了棱角,洗去最初的青涩,愈发的惊心动魄。叶修说着沉重的话语,那声音里却是带了笑的:“小周,你听我说。当你常和某人浮动联结时,你会觉得跟那人无需多言,我只是害怕以后会后悔没说出口……*”

周泽楷眨了眨眼睛,打断了叶修的话:“我知道。”

他们在彼此的脑海里活了三个月,不再有秘密,也不再有隔阂。叶修的经历,对他的态度的转变,他都了如指掌,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读取更多叶修的想法,但他没有那么做,正如叶修对他一般。

但是叶修还是说了:“谢谢你,小周。”那一瞬间,叶修的笑容几乎是凄美的,缥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周泽楷心脏一紧,挣出一只手握紧了叶修的手臂:“不要。我不要你死。”

“不会死。”叶修以目光安抚着青年,“回来以后,就在一起,好吗?”

“好。”周泽楷笑了,像是得到了心爱娃娃的孩童,乖乖地把手放回原处。

“出发吧。”叶修在控制面板上启动程序。

飞在半空时,周泽楷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句“不会死”竟是没有主语的。

 

7

任务最终圆满完成。

周泽楷和叶修的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体。

韩文清与张新杰,喻文州与黄少天,吴羽策与李轩……所有Z系列强势支援。

被关榕飞偷偷装载在ZK-YX号右臂的君莫笑专用武器系统“千机”大放异彩。

数百台单人战机在猎杀完塔外怪兽后及时赶到。

即使遭遇了新生的第六量级,即使塔内怪兽一齐出动,即使依芙维的炮弹库在最后一击发射出的瞬间清空,他们还是成功地杀死了第零量级。

其他人都在欢呼雀跃,连周泽楷的脸上都藏不住喜悦。但叶修却静静地站在原地,在控制面板上摆弄着。

“走?”周泽楷问叶修。

叶修打开话筒:“喂,那边的,帮我把第零量级和它旁边的怪兽先生们的尸体移开。”

周泽楷跟着叶修动作,把第零量级拉走的一瞬,所有人都震惊了。

方才的欢喜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果然啊,还是要炸掉这里。”条件允许的话,叶修真想点一支烟。

第零量级的身体下面,并不是和周围一样的土地,而是一个洞口。通过这个洞口,能够看到地下躺满了白色的蛋。这些蛋通体发光,时不时透出里面沉睡着的怪兽宝宝的影子。

肖时钦讷讷道:“百……不,上千只蛋。”

“看来,它是通过这个洞口给蛋温暖和营养,从而孵化这些蛋。”张新杰下结论说。

“怎么办?”肖时钦向大家征求意见,“立马向总部报告然后撤退?”

“来不及了,它们快孵化了。可能第零量级死之前把能量都给了它们。”叶修说,“何况也没有必要。”

“这台最新的Z系列机甲,是双核能源系统,也就是说,相当于联盟最大的炸弹,足以把这里炸空。”

“你的意思,是以依芙维为炸弹,炸掉这里?”喻文州问。

“正是如此,所以各位,准备撤退吧。”叶修的声音轻快得简直不像要牺牲自己。

众人没再说什么。虽然叶修说得轻描淡写,但没有人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眼看在场机甲陆陆续续地走远,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叶修舒了口气:“还好兴欣那帮孩子被派去守海岸线了,不然一时半会儿还讲不清楚。”

周泽楷伸手握住叶修的手掌,隔着一层战斗服,仍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温度。他和叶修四目相对:“一起。”

“嗯,一起。”叶修回握住他的手,手指插入指缝间,扣住他的五指。

一股热流顺着交联的手掌直淌心底,周泽楷的眼眶有些发热。死亡就在眼前,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他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这个人。明明只有指尖的那一点温暖,却像拥有了整个春天。

现在他可知道了,相濡以沫有多么美好。有你在身侧,死亦不足惧。

三个字脱口而出,宛若一弯浅浅的明月,钩起了对面人的唇角。他听见自己说:“我爱你。”一字一顿,那么郑重,像是一笔一划都镌刻在了心里。

叶修摩挲着他的手指,举到面罩前,似是轻轻吻了一下:“我也爱你。”

没有人说话。放在平时,至少黄少天会吐槽上一阵子,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松开手,放回操作台上。叶修在面板上调出一个界面,叫了一声:“小周。”

“嗯?”周泽楷回过头来的时候仍是带着笑的。

叶修感觉心上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沥着血地疼。他相信自己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难看过,手指在屏幕上的“确认”处按了下去:“对不起,原谅我。”

周泽楷瞪大了眼睛,终于意识到了叶修的意图。他连忙抓住叶修的肩膀,身体却很快变得无力。

“看来你让关榕飞做的手脚,不只是‘千机’。”喻文州道,“在氧气里掺乙醚,真够狠的。”

他们离叶修最近,是最后一个撤退的。

“嗯。”叶修又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睡着的周泽楷便被送进了逃生舱里。

“少天,帮我接住他。”

逃生舱自顶端弹出,黄少天一挥手,他们所驾驶的机甲猎人极其敏捷地接住了周泽楷所乘坐的舱体。

“猜猜他醒了以后会怎么样?”喻文州看了一眼周泽楷熟睡的脸。

“所以啊,看着点他,别让他做傻事。”叶修手上不停,不耐烦道,“你们快走吧,这里离出口还好远呢。准备出去的时候和我发个讯息。”

“好。”喻文州不再多说,拍拍失语的黄少天,驾驶着机甲一点点离开叶修的视野。

 

8

叶修没时间去伤感,他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调用着整个系统。

哪怕只有0.1%的可能生还,他都要去尝试。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等着他的人。

“‘千机’形态变换完成。”

“‘千机’脱离准备。预设降落坐标(1124,529)。”

“1号逃生舱降落坐标设置成功。目标着陆点:(1124,528)。”

系统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叶修一刻也不敢懈怠,修长的手指在面板上跃动着,像是蝴蝶飞舞的翅膀。

“我们准备出去了。”喻文州冷静的声音传来,旁边有隐隐的啜泣声。

叶修的手一顿:“不是吧,少天你哭啦?”

黄少天立马吼了回去:“你妹的谁哭了,我只是哽咽,哽咽你懂吗!”

“谢啦。”叶修笑了笑,“对了,等这波爆炸过去,还要劳烦两位进来探查一下情况啊。”

“不用你说。”黄少天堵他道。

叶修难得没有用垃圾话喷回去:“出去吧。”

世界归于静寂,叫人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个时刻,也是这样安静的。

叶修彻底停下了手,做了一节手操活动了活动,才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系统很快给出了反馈——

“自爆准备。120,119,118,……”

“逃生舱准备。”

叶修乘坐着逃生舱弹出机甲外。他的心里有一块表,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着,提醒着他时间所剩不多。

逃生舱如他所愿降落在了千机的附近,叶修一落地就打开了舱门,跑到了千机的旁边。

千机此时呈伞面状,但又并非真正的伞。叶修一躲到伞后,它就向两侧和前方延展开来,形成一个不大的球体,把叶修牢牢地包裹于其中。

叶修向后滚了滚,带着千机球滚得离依芙维更远了些。

这是关榕飞和罗辑一同打造的新形态,没经过任何的实验,是成是败叶修都没有怨言。尽人事,待天命,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可心里总有个角落,揪着不该有的希冀。

“10,9,8,7,6,……”

真希望可以回到你身边啊。

爆炸把他震晕的前一刻,叶修这么想着。

 

9

“看在你比我小四岁又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用右手。”

“我啊,一直相信,和平会来的,人们终有一天不必生活在过一天是一天的恐惧里,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将再不会重演。你不这样认为吗?”

“小周,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回来以后,就在一起,好吗?”

“我也爱你。”

……

“小周?小周!”

周泽楷惊呼一声,弹坐而起,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面前人的衣领:“叶修!叶修!叶修怎么样了?”

“冷静点,我是叶修。我是叶修。”叶修按住他的肩膀。

事实证明,千机的新形态改造很成功,除了被震得脑仁儿疼,叶修没有任何的不适。他甚至比周泽楷更早地醒来,赶在狼崽子发疯之前把人劫回了宿舍。

真的连肉渣都不算...

 

10

当战争的余波过去,机甲猎人和他们的驾驶者的故事被编成了厚厚的故事书。

传言中联盟前后第一人似真似假的那点八卦也被好事者写成了小说,以《机甲玫瑰》为名出版发售。

“妈妈,”关灯前,小女孩抱着书问,“叶修将军所说的理想实现了吗?”

女孩的母亲笑道:“当然是实现了。”她把故事书翻到扉页,指了指照片中央的青年,“你看他的眼睛,笑得多开心啊。”

 

END

 

*引自《环太平洋》台词

重温了《环太平洋》,就很想写一个残酷背景下的温柔故事,希望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吧(。

Lof的闵敢瓷真是让我迷醉...

【周叶】浮生志6

不化骨·其五

晴空,和风,沙滩。海边的美人言笑晏晏——

“您好,请问是三位入住吗?”

叶修干咳一声:“是的。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正是旅游旺季,他们问过很多家,一路走下来,叶修都快绝望了。他平日的工作以“坐镇”为主,很少在外走动,连魏琛出的外勤都比他多。这连续几天的奔波,对他来说简直有如受了一次抽筋扒皮之刑。

“有的。”前台小姐说,“不过我们这里只有标间,请问你们要几间?”

“两间吧。”叶修向身后两人征询道,“我和小周其中一个和许博远一间,剩下的单独一间。”

周泽楷显然不满意这个安排,秀气的眉毛皱了皱:“一起,好照应。”

“那你是想让谁睡地板啊?”叶修无奈,“你吗?这我不允许。”

“那个,”许博远弱弱地插了一句,“我也可以。”

叶修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身板,睡地板我都怕它折了。公费啊,又不是出不起,你们干嘛呢?”

想和你一间,这话周泽楷说不出口,只能机械地重复道:“一起。”

前台小姐看得莫名,见场面出现了僵持,职业素养让她很快站出来当和事佬:“一间也可以的,我们酒店床大。”

叶修哭笑不得:“不对啊,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给我们安排两间隔壁房,很好照应吗?生意哪里是这么做的?”

前台小姐醍醐灌顶,感激不已地拍了拍手:“对哦!受教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最后三人还是只要了一间房。

叶修放下行李就滚到了其中一张床上。他的双腿都在抽痛,虽然很有先见之明地把鞋子换成了方便走路的休闲鞋,但还是架不住被烈日烤得滚烫,还夹杂着细沙的地板,整个脚板都要废了。

“小周感觉怎么样?”叶修侧头问靠过来的周泽楷。

周泽楷还穿着长风衣,走在外面也不嫌热,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要不是脸长得好,铁定被认为是变态。不过叶修担心的是别的。周泽楷常年生活在阴间,被阳光长时间照射,叶修还真怕他照出什么问题来。

“没事。”周泽楷坐到叶修身边,用手指力度适中地揉捏着叶修的小腿肌肉。

叶修甚感欣慰,心道这孩子果然没白疼,又转头问许博远:“你呢?”

许博远正把背包里可能用到的东西向外拿,闻言也是想了想,忽地就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叶修看他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便了然了,道:“很正常。你本质上还是已死之人,普通的鬼魂自然对抗不过真阳,还能保持完好就不错了。”

许博远没有多余的表情,怔怔道:“我真的死了?”

“是啊。”叶修拿出烟盒,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不抽烟的人,又把取出的烟放了回去,“所以你待会换套长袖长裤,想去哪里我们都跟着你去。人生到了最后更是需要及时行乐啊。”

“任务呢?”许博远诧异。

“现在去也查不到什么,何况人那么多,我们也不好行动。”叶修敲敲玻璃制的落地窗,果见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又休息了一阵,许博远才发问:“这次来这里到底是要找什么?”

“对哦,还没有和你说清楚。”叶修翻身坐了起来,双腿盘起,“绕岸垂杨,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许博远点头:“是网游里和我一个公会的人。不过他一直很针对我,想要取代我在公会里的位子。”

叶修:“还有吗?”

“没了啊。”许博远顿了顿,想起叶修和他说过的话,改口道,“我不记得了。”

“这个叫绕岸垂杨的人,前段时间以线下对决为由,把你约来了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许博远摇了摇头。

“那应该就没错了。”叶修和周泽楷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应该是按约定来了这个地方,然后遇到了某件事,死掉了。”

多神奇,明明是再大不过的事,可听叶修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又好像是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是了,若不是为了另一头还牵着同伴,自己是死是活,的确与叶修他们无关。萍水相逢,怎么能指望他们为自己的逝去伤感?

落寞感袭上心头,许博远突然就觉得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连咽下两口口水,才勉强找回声音:“那就出去转转吧,反正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好歹多看看,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怪里怪气,周泽楷都察觉到了不对,叶修更不必说。但他终究没说什么,懒洋洋地就跟着走了。

走到门口时,叶修因为要取卡慢了一步,周泽楷借机上前一个身位,勾住了叶修的手指。

周泽楷温热的掌心贴着叶修的指甲,熨帖到令人心动。叶修好奇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误会了。”周泽楷说。

叶修愣了一会儿,才想通周泽楷说的误会是什么,当即一笑:“没关系的,别担心。”

他没把手指抽出来,周泽楷也没舍得放开,两人手勾着手走了一段,直到在电梯口追上了许博远才分开。

许博远来来回回看了两人一圈,奇道:“怎么那么慢?”

“没什么,”叶修打着哈哈,“我们走吧。”

三人风尘仆仆地赶来,这会儿已是近了黄昏。海滩上人流不减,来往的人沐浴了一天的日光,皮肤多少都染上了些许小麦色。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吹过,带起一层薄薄的银沙。头顶有飞机呼啸而过,在橙红色的天空中划出一条白色的长线,从海天的分界绵延到了视野不能及之处。

“看呐,一线天!”年轻的少女指着天空。她的声音清澈嘹亮,海滩上的人纷纷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含着赞叹的喃喃低语不绝于耳。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线天。”许博远说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微笑,“不过也没关系。”

“就是。”叶修也抬头仰望天空,“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

这句话触动了许博远的某条神经,话匣子被打开了。他收回视线,看着叶修,缓缓道:“其实,之前公会会长有邀请我做一名职业玩家。你知道的,职业联赛的各大俱乐部都有自己的公会,公会在网游里打稀有材料,是俱乐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就有了很多职业玩家。”

“嗯。”叶修没有打断许博远,尽管他说的这些他也知道。

“我很喜欢荣耀,但是,要把青春砸在游戏这种不被人看好的路子上,我不敢,毕竟是职业玩家不是职业选手。我爸妈大概也不会同意的吧。”

“所以你选择这个假期去实习?”

“是啊,”许博远自嘲道,“真好笑,如果不是留下来实习,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吧。”

“然后呢,”叶修点了一支烟,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实习了这么久,有结论了吗?”

“有。”许博远把手肘搭在栏杆上,看向海滩上那些嬉笑打闹的人们,“我觉得,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最好。实习的工作,虽然和专业挂钩,转正后待遇也不错,但总是缺少了什么。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把最喜欢做的事情变成自己的职业,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就是这样。”对于许博远耗费心血得来的结论,叶修倒是轻描淡写,“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可惜啊,”许博远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与罗辑接触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就死掉了。所以啊,如果我在死之前真的许下了什么愿望的话,那一定是——”

“活下去。”

随着尾音落下,斑斓的色彩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次许博远没有晕过去,而是看到了鲜活的一幕。

戴眼镜的青年用悲怆的眼神注视着他,郑重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帮你实现。”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所带来的凉意,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我想活下去。”

叶修听到这里,不由失笑:“原来如此。”

事情是多简单啊,枉死的青年功德满满,那么渴望地乞求着活下去,罗辑心肠太软,答应也在情理之中。根本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曲曲折折,就只是许博远打动了罗辑而已,就只是两个人做出了权衡而已。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叶修问。

“知道又能怎么样?”许博远道,“我没有那么血气方刚,要为自己报仇。我已经死了,生前的恩恩怨怨都是过去了。”

周泽楷的眼中似有波澜,终还是一言不发。这是个人的选择,谁都没有资格更改。

叶修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改了话题续道:“走吧,晚饭时间到了。”


【周叶】浮生志5

不化骨·其四

叶修翻了个白眼:“不是小情人。在他面前你别这么说。”

没考虑到方锐所说的情况,是叶修疏忽了。他这两天光顾着处理许博远的事去了,竟忽略了几次袭击出于不同目的的可能。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方锐道,“我们之中走了谁都不行。”

“你也不用太忧心。”叶修说,“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魏琛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自信!”

叶修手忙脚乱地接住没咬稳的烟,有意无意地扫了许博远一眼:“当务之急,是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许博远觉得自己那个倒霉啊,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早知道就不实习了,回家过个暑假。

他走到罗辑的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这位就是……”

“罗辑。”叶修直言不讳,“我们认为,他为了救你,借助‘书’的力量给你延长了寿命。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他遭到了反噬,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他……”许博远伸出一只手去握罗辑的手,“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并不认识他啊。”

“别碰!”魏琛喝道。

一股拉扯的力道自两人相接触的指尖起,在身体里四处游走。许博远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什么在拽着他的灵魂,想要将之扯出体外。全身的血液向一个地方汇集,除了指尖那一点,身体里其余部分都是冰凉的。意识在远去,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直到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臂,把他扯出了老远。

“真是不省心。”左边的方锐舒了一口气。

“你所得到的用以延寿的精气血想要回到原本的主人身上,”右边的叶修解释道,“再接触下去,你就会真正的死去。而罗辑,也会因为一下子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力量而就此长眠。”

许博远还在喘着粗气,伸手看了一眼方才碰过罗辑的地方,只觉得冷彻心骨。

苏沐橙和周泽楷两人踩着月光回来。叶修伸手接住苏沐橙,把她从窗沿边拉了下来:“辛苦啦。”

苏沐橙笑嘻嘻地朝他比了个“V”:“不辛苦,还能再战五百年!”

“你怎么变得和小唐一样了?”叶修笑。

周泽楷身上还是那套小企鹅睡衣,在弥漫的硝烟中走了一遭,显得又脏又旧。叶修惋惜地拍了拍,无济于事:“只能给你再买一件新的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只是对着叶修笑。

叶修看了眼时间,已是到了半夜:“不早了,都睡吧。这些明天再起来收拾。许博远你到我房间睡,沐橙单独睡一间,安文逸方锐老魏你们和罗辑一起睡一帆的房间,有事叫我。”

“我靠!”方锐不满道,“凭什么你们三个人一间我们四个人一间。”

“就凭……”叶修眼珠子一转,拉起两人就跑,“凭我们跑得快!”

房门啪嗒一下关紧,方锐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门锤烂。

“小周睡我床,许博远睡那边。”叶修指挥道。

“不用。”周泽楷站在床边不动。

“不用什么?你不用睡?乖,好好睡,明天有得忙。”叶修敷衍道。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单,铺在地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一副“我今晚睡这”的模样。

“睡衣,脏了。”周泽楷两手拽着睡衣的衣角,展示给叶修看,意思是睡衣脏了,不好再睡他的床,不如给他睡地板。

“我衣柜里有,你找一套宽松点的换了吧。”叶修看也没看就躺下了,他可没有周泽楷的夜视功能,“话说你这套睡衣哪买的?”

“网购。”周泽楷蹲下来推了推他,“你睡床。”

叶修不理他,兀自问:“你还会网购?”

“江波涛。”周泽楷有问有答,也不放弃把叶修拖上床的念头,“睡床,舒服。”

“别闹。”叶修翻了个身,背对他,“我很困了。”

周泽楷果然没了动静。他默默地盯着叶修一阵,感觉他的呼吸渐趋平缓,是真的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回叶修的床边,施了个小法术就换上了叶修穿过的睡衣。

叶修的睡衣对他来说有点小,穿上后行动不便。他别扭地爬上了床,侧着身子,就这么看着叶修的背影。

许博远和叶修处在同一方向,感受着周泽楷的视线,就算不是投向自己的,许博远也实在睡不着,用气音小声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周泽楷“嗯”了一声,“嗯”得对面的许博远莫名其妙。

许博远再接再厉,挑起话题:“你长得真好。”

光线太暗,许博远看不清周泽楷的神情,只看到鼓起的被包动了动,该是周泽楷拉了拉被角。等了许久等不到回话,许博远郁闷了。难道……是在害羞?不会吧,长成这样得到的赞誉肯定不少吧,为什么还会害羞?

许博远无语,又问:“你......也和他们一样吗?非人类?”

周泽楷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话语直接传到了许博远脑海里:“你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啊!是指和我一样是人类吗?那之前的表现是怎么回事?那两把枪可是凭空消失了的啊!当我瞎啊?许博远还想问,那边周泽楷却轻轻“嘘”了一声:“睡吧。”

…….憋屈啊!许博远在心里喊了一句,再看向他们两个,竟然都睡着了。也是,除了他自己,这里没人关心他的死活,当然没什么心里负担。

叶修是真累着了,一觉起来,周泽楷已经换好了原本的衣服坐在地上看他。

“早啊,小周。”叶修顺手压了压周泽楷头上翘起来的呆毛,才坐起来准备洗漱。

“许博远呢?”叶修叼着牙刷问。

盥洗池上除了他和魏琛的杯子,又多出了两个,叶修扫了一眼,堪堪想起还带了个小孩。

“在这。”许博远闷闷不乐地答道。他是想跑,奈何给周泽楷就坐在那里,门神似的,哪里跑得掉。后者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套洗漱用具,一下子把他开溜的借口堵死了。

“我上班迟到了。”许博远看了一眼手机,“我昨天只请了半天假。”

“没事,反正你已经死了,再也回不去了。”叶修满口泡沫,吐词不清,许博远还是听懂了。

他倒是想反驳,可随着怪事越来越多,自己不禁开始相信起了叶修所说的“真实”。一个疑问也因此在他脑海中愈发的清晰:假若真的要死了,要做什么,才不会遗憾?

叶修洗漱完毕,坐到许博远身边:“许博远同学,现在有一个严肃的问题问你。你有什么特别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许博远方才也在思考,叶修这一问,他立马就给出了答案:“回家,打游戏。”

“打游戏?”叶修惊奇,“什么游戏?”

“荣耀。”许博远看叶修一脸一言难尽,以为他不知道这游戏,进一步解释道,“荣耀就是最近几年特别火的网络游戏,不仅每年都有职业联赛,在去年更是举办了世界邀请赛,我们……”

“咳咳。”叶修打断了许博远神采飞扬的解说,手指敲了敲电脑桌旁的账号卡登录器,“以为我不玩荣耀?哥的角色名说出来都能吓死你。”

叶修帮许博远打开了电脑:“账号卡带了没?你想怎么玩?竞技场还是下副本?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真是,现在的小年轻啊,这么好的机会,哪怕你说你想要五百万,只要你是真心的我都得想法子找给你。结果你宁愿打打游戏,还真是……蓝河,你竟然取了一个这么俗的名字!”

许博远轻车熟路地插卡登陆了游戏,叶修在一旁不住地念叨,许博远忍耐良久,终于在叶修吐槽他的角色名时反击了:“这是小号,小号!我的大号蓝桥春雪在神之领域可是赫赫有名的高手!我……咦?”

眼前突然被斑斓的色彩遍布,许博远只觉得头顶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脑子一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修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事,晕过去了而已。”

“名字。”周泽楷呢喃了一句,凑到电脑桌前翻动这个账号的信息。

一个在网游里绝对算得上顶级账号的角色,叶修看了一眼装备,如此下结论。

接下来怎么办,周泽楷用眼神问叶修。

“小周,你把他扛到一边去,我来看看这个小剑客。”叶修挤回宝座,立即操纵这个叫“蓝河”的剑客四处走动。

很快,耳机里就传出了打招呼的声音:“蓝河,好久不见啊。”

叶修不说话,在频道里敲道:“最近实习比较忙。”

“你怎么不说话?”那人问,“会长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修看了眼这人头顶的id,回道:“这里有人睡觉,说话不方便。会长说的事情那么多,你说的哪一件?”

系舟笑说:“别装了,就是会长推荐你当职业玩家的事啊,我看你是没考虑好吧?”

叶修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过去,回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许博远,摘了耳机对周泽楷道:“小周,你搜搜看他身上有没有蓝桥春雪的账号卡。我感觉他的死和网游脱不了干系。”

周泽楷露出了窘迫的表情。搜身这么没下限的事哪里是他做得来的?再看叶修,自顾自地点了烟套话去了,周泽楷没办法,认命地把手伸进许博远的口袋里一阵摸索。

“哎,对了,”系舟继续说,“听说前阵子你和绕岸垂杨线下约战去了,结果怎么样了?”

叶修:“?”

“和哥们儿还掩饰啥啊,你也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系舟道,“你和绕岸垂杨一直不对付我们也是知道的,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也被他截图出来放到论坛上了,你就别瞒着我们了。”

叶修:“.…..不说这事了。”

发完这句话,叶修就最小化了窗口,登陆了荣耀论坛,然后在公会版面上看到了作者id是绕岸垂杨的帖子。帖子除了标题“来战”两个字没有什么别的文字,再有的就是一张截图。

叶修把那张截图上的对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拿出笔记本,记下了截图上写的时间地点。

“好了不用找了,线索已经到手了。”叶修把那页纸撕下来,“我们去一趟海边吧。”